第9章 另起炊煙
張守安回頭看了一眼老屋堂屋的方向,燈影晃了一下,高鳳梅的罵聲隔著牆傳出來,悶悶的,聽不真切。
他收回視線,推開耳房的門。
陳玉娘坐在床邊,懷裡摟著小妹,五歲的丫頭縮成一團,腦袋埋在她娘胸口。樂安蹲在牆角,兩隻胳膊抱著膝蓋,下巴擱在膝蓋骨上,聽見門響,一雙眼珠子轉過來。
“哥。”
張守安沒說話,進門,把門帶上。
陳玉娘抬頭看他,又看他身後的張二柱。張二柱跨進門檻的時候腿還在抖,膝蓋上沾著青磚的灰,褲腿皺成一團。
“怎麼說的?”
張守安替他開了口。
“分了。明天請裡正來。”
陳玉孃的手停了。
摟著小妹的那隻胳膊收緊了一寸,指頭掐進袖口的布料裡。她的嘴唇動了兩下,沒出聲。
“哥,分家是啥意思?”小妹歪著頭問
張守安低下來,跟他平視。
“就是咱們以後自己過。不跟大房一塊兒了。”
小妹愣了一息。
“不跟奶一塊兒了?”
“不跟了。”
樂安的嘴咧開了。那張瘦得顴骨凸出來的小臉上,笑容來得又猛又快,兩排牙齒露出來,門牙缺了一顆,豁著口。
“那奶以後不打姐了?”樂安問
這句話掉在屋裡,所有人都沒吭聲。
陳玉孃的鼻子一酸,把臉別過去,下巴抵在小妹的頭頂上。
張守安伸手,在樂安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對,再也不會捱打。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了。”
樂安的笑容更大了。他轉過身,蹲到床邊,湊到小妹耳朵旁邊。
“小妹,聽見沒?以後再也沒人凶咱們了。挖的野菜也沒人跟咱們搶了。”
小妹從陳玉娘懷裡探出半張臉,眼睫毛上掛著水珠子,鼻頭紅紅的。她看了看樂安,又看了看張守安,小嘴癟了癟。
“那……那以後能吃飽飯嗎?”
五歲的娃,說出來的話把屋裡幾個大人的心都剜了一刀。
張二柱蹲到床前,伸手把小閨女從陳玉娘懷裡接過來,擱在自己膝蓋上。他的手粗糙,指節粗大,捧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,輕得不敢使勁。
“能。爹保證,以後頓頓讓你吃飽。”
小妹盯著她爹看了兩息,伸出小手,在張二柱臉上摸了一把。
“爹,你臉上有灰。”
張二柱愣了一下,笑了。
那笑從嘴角往上扯,扯得臉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塊兒,難看得很,但陳玉娘看著看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她沒擦,就那麼讓淚珠子順著臉往下淌。
多少年了。這個男人在她麵前笑過幾回?嫁進張家十六年,她能記住的笑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張守安站在門邊,看著這一幕,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鬆了一點。
第二天,天剛擦亮,張老根就讓張五柱去請了裡正。
裡正姓劉,五十來歲,在柳溪村當了二十年的裡正,紅白喜事、田產糾紛,經他手的不下百樁。他到張家院子的時候,手裡捏著一桿旱煙,臉上的褶子擰著,一副沒睡醒的樣子。
昨天的事他聽說了。全村都聽說了。
堂屋裡,八仙桌上的香爐被挪到了一邊,換了一壺茶、幾隻碗。張老根坐在主位,柺杖豎在膝間。高鳳梅沒來。
張大柱坐在左邊條凳上,張翠花站在他身後。張二柱和張守安站在右邊。張三柱靠著門框,張五柱站在院子裡。
劉裡正在八仙桌對麵坐下,磕了磕煙灰,掃了一圈。
“老根叔,您說吧。”
張老根的嗓子乾啞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。
“二房分出去,單過。”
劉裡正點了下頭,沒多問。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,又摸出一截炭筆。
“田產怎麼分?”
張老根沒吭聲。
張大柱的屁股在條凳上挪了一下。
“爹,咱家統共就六畝水田、三畝旱地,平安讀書還要——”
“我問的是你爹。”劉裡正的煙杆子在桌上點了一下,不輕不重。
張大柱的嘴合上了。
張老根沉了幾息。
“水田分二房一畝。旱地分半畝。”
一畝水田,半畝旱地。六畝水田裡頭摳出來的零頭,九畝地總共分了不到兩畝。
劉裡正的炭筆頓了一下,抬頭看了張老根一眼,沒說話,低頭寫。
“農具呢?”
“鋤頭兩把,鐮刀一把,犁頭不分。”
“牲口?”
“不分。”
張家統共就一頭牛,歸公中。
劉裡正寫完,又問:“房子?”
張老根的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。
“山腳下那間老屋,給二房。”
山腳下的老屋。張家二十年前住的地方,後來蓋了新院子就搬出來了,那房子空了十幾年,土牆剝了一半,屋頂的茅草爛了又長、長了又爛,下雨天漏得跟篩子一樣。
張守安站在那兒,一聲沒吭。
一畝水田,半畝旱地,兩把鋤頭,一把鐮刀,一間快塌的老屋。
夠了。
不是東西夠了,是離開這個院子就夠了。
劉裡正把黃紙上的條目唸了一遍,問張老根:“糧食分不分?”
“分二房五十斤粗糧。”
劉裡正寫完最後一筆,把黃紙推到桌中間。
“老根叔,二柱,都按個手印吧。”
張二柱走到桌前。食指蘸了桌上那碟紅泥,摁在黃紙下頭。
指頭抬起來的時候,紅印子洇在粗糙的紙麵上,邊緣毛毛糙糙的。
張老根也摁了。
劉裡正把黃紙摺好,揣進袖子裡。
“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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