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塵埃落定
“容我想想。”
四個字落地,堂屋裡沒人接腔。
高鳳梅的眼珠子瞪得溜圓,嘴張著,半天沒合上。她等的不是這句話。她等的是老頭子拍桌子罵人,罵老二不孝,罵守安忤逆,把這爺倆轟回耳房去,該幹活幹活,該低頭低頭。
“容我想想”是什麼意思?
是在考慮。
是在鬆動。
張翠花扶著高鳳梅的胳膊,指甲掐進了肉裡。她的臉綳著,兩片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珠子在張老根和高鳳梅之間來迴轉。
張大柱坐在條凳上,兩隻手撐著膝蓋,整個人往前探了探,又縮回去了。他的右腳在地上點了兩下,很輕,很快,沒人注意到。
張三柱注意到了。
他站在八仙桌邊上,端著那碗茶,眼皮半垂,餘光掃過張大柱的腳。
——坐不住了。
張三柱把茶碗擱下來,沒出聲。他在等。等老太太下一輪哭鬧,等老大下一輪“骨肉親情”的套話,等所有該放的招都放完。
然後他再開口。
高鳳梅果然沒忍住。
“想?有什麼好想的!”她從地上掙紮著站起來,張翠花趕緊拽住她胳膊。她一把甩開,踉蹌了一步,扶住椅子背,手指攥著椅背橫檔,骨節凸起。
“老頭子,你糊塗了?分家!說出去,全村人怎麼看咱們?你是一家之主,你連自己的家都管不住,讓人家戳脊梁骨——”
“奶。”
張守安的聲音從地麵上傳來。
他的額頭還抵在磚麵上,沒抬。
“您別說戳脊梁骨。今天院子裡那些看熱鬧的人,已經在戳了。”
高鳳梅的嘴卡住了。
堂屋裡安靜了兩息。
張三柱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時候到了。
他沒有開口說話,而是從八仙桌邊繞過去,走到張老根身側。蹲下來,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膝蓋上,另一隻手扶了一下張老根的椅子扶手。
這個姿勢,從堂屋其他人的角度看,隻能看見他的側臉。
他的嘴唇動了。
“爹。”
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隻有張老根一個人能聽清。但堂屋太安靜了,安靜到每個人都在豎著耳朵。
“您出去看看二哥家幾個孩子,瘦成什麼樣了。”
張老根的手指在柺杖頭上微微動了一下。
張三柱沒停。
“曉禾這次要是沒救過來,二哥這輩子就完了。一條人命,八十文的葯錢,全村人都看在眼裡。”
他頓了一拍。
“您是一家之主。外頭人不會說是孃的不是,他們隻會說——張老根連自己親孫女都不管,眼睜睜看著餓死病死。”
張老根的脊背僵了。
他沒動,沒吭聲,兩隻手疊在柺杖頭上,但十根指頭收得更緊了,指甲蓋泛出一層灰白。
張三柱的嘴角沒有任何多餘的弧度。他蹲在那兒,平平穩穩,把最後一句話遞過去。
“分了,各過各的。二哥自己撐不撐得住,那是他的事。總比一家人窩在一塊兒,天天鬧,鬧到最後鬧出人命,強。”
這幾句話,沒有一句在替二房說好話。
沒有一句在指責高鳳梅。
甚至沒有一句明確表態支援分家。
每一句,都在說同一個字——臉。
張老根的臉。張家的臉。一家之主的臉。
高鳳梅聽不清張三柱說了什麼,但她看見了老頭子的反應。那雙渾濁的老眼眨了兩下,喉結上下滾動,嘴唇綳得更緊了。
她急了。
“老三你嘀咕什麼呢?有話當著全家人的麵說!背後嚼舌頭算什麼本事——”
“娘。”柳小滿的聲音從門框後頭冒出來。
所有人的視線轉過去。
柳小滿半個身子還藏在門框外頭,但這一回,她把臉整個露了出來。三十來歲的女人,顴骨上有一粒黑痣,眼窩凹進去,臉頰瘦削。她拽著身後六歲的閨女,嗓子不高,卻很穩。
“分了也好。各過各的,省得天天鬧。”
她吸了一口氣。
“村東頭王嬸子昨天還問我,聽說你們張家二房的丫頭快不行了。我都沒法接話。”
這句話甩出去,堂屋裡的空氣又冷了一層。
高鳳梅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“你——你一個嫁進來的媳婦,有你說話的份嗎?”
柳小滿沒接茬,縮回門框後頭,隻剩一隻手攥著閨女的肩膀。她的任務完了。
那句“王嬸子昨天還問我”,是一把釘子,釘在張老根最疼的地方——鄰裡已經在議論了。不是“將來會議論”,是“已經在議論了”。
張五柱在門框這邊站著,看了柳小滿一眼。
三嫂平時不聲不響的,這一刀紮得準。
他沒再等。
張五柱往前邁了一步,走到張守安身側,站定。他沒跪,但腰彎了下來,沖著張老根,聲音不高不低。
“爹。”
張老根的眼珠子轉過來。
“二哥從來沒跟這個家要過什麼多餘的。”
張五柱的喉結動了一下,話往外倒的時候,一個字一個字的,掉在地上都砸得出聲。
“守安三年沒添過一件衣裳。樂安九歲了,冬天光腳踩在地上。曉禾……曉禾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一樣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分了家,二哥自己掙自己的,自己養自己的娃。總比在家裡受氣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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