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曉禾醒了
張曉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意識開始一點一點回攏來。
她聽見有人在說話,壓著嗓子,悶悶的,聽不清字眼,但能分辨出是兩個孩子的調子——一高一低,一個急一個慢。高的那個在笑,笑到一半被低的那個“噓”了一聲。
然後是雞叫。
遠遠的,拖著長腔,一聲接一聲,中間夾著幾聲犬吠。
再然後是鳥。嘰嘰喳喳的,在頭頂上方,不止一隻,蹦來蹦去,爪子抓著什麼東西,窸窸窣窣響。
屋頂有縫。
這個判斷不是靠眼睛,是靠臉——有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她左邊臉頰上,帶著一丁點暖意。
張曉禾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沒睜開。
身體各處的感覺陸續接通,額頭上的傷口最先報到——悶悶地疼,不是那種尖銳的痛,是結了痂之後拉扯皮肉的鈍痛。後背有一片發麻,擱在硬板床上壓了太久。胳膊上幾道淺傷口發癢,是在癒合。
胃是空的。
胃好痛,是那種胃壁貼著胃壁、粘連在一起的。抽著痛。一動就牽扯著難受。
她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指尖摸到粗糙的布麵,洗得發硬,但被疊得平平整整,掖在她下巴底下。被角壓在她肩膀兩側,嚴絲合縫,掖得很緊——是怕她翻身踢開受涼那種緊法。
有人在照顧她。
很仔細地照顧。
張曉禾的眼皮又動了一下。這回她使了點力氣,眼縫裂開一條線,光湧進來,刺得她眯了一下。
頭頂是黑黢黢的房梁,木頭上的紋路裂開了口子,能看見裡麵朽掉的芯。房樑上掛著半截蛛網,網上粘著一隻乾癟的飛蟲,被風吹得晃晃悠悠。
牆是土牆,抹過泥漿,但已經斑駁了,靠近地麵的地方泛著一圈水漬。
枕頭邊上擱著一件疊好的衣裳,灰撲撲的,袖口打了補丁,補丁上又打了補丁,針腳密密匝匝的,整整齊齊。
不是夢。
原身那些記憶湧上來——高鳳梅的巴掌、半塊饃、磕在灶台上的額角、三天的高燒、沒有人來看過一眼。
疼。不隻是身體的疼。那些記憶帶著一股又酸又澀的勁兒,從胸腔裡往上翻,堵在嗓子眼。
十二歲的小姑娘,活生生被打死的。
因為偷吃了一塊剩饃。
張曉禾的手指收攏,攥了一把被麵,又鬆開。
她在心裡把這筆賬歸了檔,跟上輩子做專案一樣——分類、標註、排序。哪些是眼前要解決的,哪些是日後要算的,清清楚楚。
恨沒有用。活著纔有用。
“二哥,你輕點!娘說了不能吵姐姐。”
兩個小的在門口擠來擠去,門板被撞得咯吱響了一聲。
張曉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上輩子她無父無母,孤兒院長大。,她一個人在城市裡活了二十六年,加班到猝死那天,手機通訊錄裡連個緊急聯絡人都沒有。
孤零零地來,孤零零地走。
這一世,那破被子掖得嚴嚴實實,枕邊放著疊好的舊衣裳,灶房裡有人給她留了一碗飯。
門外頭有兩個小東西,怕吵醒她,憋著聲音打架。
張曉禾的鼻根酸了一瞬。
她的家人了。
她把那點濕意壓回去,重新睜開眼,視線從房梁移到門口的方向。
門板歪著,隻剩一扇,縫隙裡透進來一道亮光,把兩個小腦袋的影子投在地上。一個高一點,一個矮一點,擠在一塊兒,你推我搡的。
原身的記憶替她對上了號。
高的那個,張樂安,八歲,她弟弟。矮的那個,小妹,五歲,最小的那個。
門縫裡露出半張臉。
樂安的臉——瘦,顴骨撐著,眼珠子大,下巴尖,門牙缺了一顆。他側著身子往屋裡探,手裡端著一隻碗,碗裡是稀粥,稀得碗底的裂紋都能看見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腳下絆著門檻,身子一歪,碗裡的粥晃了一下,灑出來幾滴。
他趕緊把碗端穩,抬頭——
跟張曉禾的視線撞了個正著。
樂安愣住了。
碗在他手裡晃了一下,粥又灑了幾滴,濺在他的手指上,燙的。他沒反應。
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,嘴巴張開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“姐——”
就這一個字,聲音劈了,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帶著哭腔。
下一瞬他把碗往門檻上一擱,轉身就朝院子裡沖。
“娘!爹!快來!姐姐醒了!姐姐醒了!”
碗差點翻了,在門檻上打了個轉,粥灑了一半。
小妹站在門口,扒著門框,探進來半個腦袋。她的頭髮亂糟糟的,紮了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,臉蛋上沾著一粒飯粒。
她看著床上的張曉禾,眨了兩下眼。
“姐。”
聲音怯怯的,細得跟蚊子叫似的。
張曉禾看著她,胸口那個位置又酸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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