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斷水之謀
日頭剛爬上坡頂,北麵那十畝地已經熱鬧開了。
開工第四天了,坡上的進度比張曉禾預估的快了小半天。
劉滿倉帶的那組推進最快,昨天留下的灌木茬子今早全刨乾淨,露出底下一層黑褐色的腐殖土,鬆鬆軟軟的,鋤頭一翻就是一大塊。趙鐵柱蹲在地上捏了一把土搓了搓,抬頭沖張曉禾豎了個大拇指——這土養菌菇,絕了。
張水生抱著本子在人堆裡轉,炭筆頭都禿了半截,記得越來越利索。林大嘴今天沒偷懶,一口氣刨了三個樹根,累得直喘,但沒歇——前三名多十文的獎,他惦記著呢。
張曉禾站在坡頂大石頭上畫排水溝的走向圖。滲泉從西北角的窪地冒出來,順著緩坡往東南流,正好經過她規劃的菌菇棚區域。天然的灌溉線路,省了一大半人工。
她正標註引水溝的第三個拐點,坡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張守安從灌木叢裡鑽出來,跑得滿頭是汗:“曉禾!坡下來人了!”
張曉禾抬頭。
坡腳那條土路上,一溜煙塵騰起來。十幾個人,走在最前麵的是個穿靛藍長衫的中年人,白淨麪皮,頜下一撮山羊鬍,手裡搖著把摺扇。
四月天,坡上的風還帶著涼意,他搖扇子。
這人身後跟著十二三個短褐漢子,個個膀大腰圓,有的扛著鐵鍬,有的拎著麻繩,最後麵跟著幾輛車,車上裝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石頭。
張曉禾把炭筆別在耳後,從石頭上跳下來。
靛藍長衫走到坡腳,沒上來,站在那兒仰頭看,摺扇一合,往掌心裡敲了兩下。
“哪位是張二柱家的當家人?”
張二柱正在搬石頭,聽見喊,放下石頭走過來,手在褲腿上擦了擦:“我是張二柱。”
靛藍長衫上下打量他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客氣但不到眼底:“張老哥,在下姓孫,王記藥行的管事。昨兒我們幾個夥計在這坡上跟令郎有些誤會,回去跟東家說了,東家心裡過意不去,特意打發我來說兩句。”
張二柱不善言辭,搓著手不知道怎麼接。
張曉禾從坡上走下來,站到張二柱身側。
孫管事目光落在她身上,摺扇又開啟了,慢悠悠搖了兩下:“這位就是張家二丫頭吧?果然伶俐。”
“有事說事。”張曉禾沒接他的話茬。
孫管事笑容不變,往後一指。兩個漢子抬著那筐土石已經繞到了坡西麵,另外幾個人跟著往同一個方向走。
張曉禾瞳孔微縮。
坡西麵——滲泉的上遊。
“孫管事,你的人往哪兒去?”
孫管事把摺扇一收,指著西北方向那條從山裡流下來的小溪:“張家二丫頭,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。這條溪,從黑風嶺淌下來的,經過王家在山上的葯圃。我們東家前年就在上遊修了引水渠,灌藥圃用的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還是笑嗬嗬的,但眼底已經沒了笑意。
“這兩天東家查了查,發現渠口年久失修,得重新整一整。整完之後嘛,水往哪兒流,那得看渠怎麼修了。”
張二柱沒聽明白。
張守安聽明白了,臉一下子白了。
張曉禾聽得更明白。
他要截水。
坡上這十幾號工人也明白了。王翠花手裡的鋤頭把往地上一杵,臉色發青。林大嘴咧開的嘴合上了,往後退了半步。
孫管事身後那十幾個壯漢已經散開,往坡西北方向的溪溝走。有兩個蹲在溪邊開始搬石頭和麻袋,動作熟練,一塊一塊往溝裡壘。
張守安攥著柴刀往前沖了兩步:“你敢——”
張曉禾一把拽住他後領。
“放開我!他堵咱們的水!”張守安掙紮,脖子上青筋直跳。
“站住。”張曉禾的聲音不大,但張守安的身體一僵,停了。
她鬆開手,往前走了三步,跟孫管事麵對麵。
十二歲的小姑娘,站在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麵前,個頭隻到他胸口。
“孫管事,這條溪是天然水道,從黑風嶺流下來的,不歸你們王家。”
孫管事搖了搖扇子:“水是天上來的,不歸誰。但渠是我們王家修的,水從渠裡過,那就歸我們管。”
“你們的渠在山上,這條溪在坡下,中間隔了二裡地。”
“二丫頭,你懂不懂水往低處流的道理?”孫管事笑出了聲,“上遊一堵,下遊就乾。我不管誰家的地不地的事兒,這是老爺的規矩。”
他往坡上看了看,目光掃過那十五個拿鋤頭的村民,聲音提高了幾分:“各位鄉親,王記藥行在青龍鎮做了二十年買賣,從來不跟老百姓過不去。但這片坡上我們東家盯了好幾年了。想在這種藥材。現在不種了。這水也就用不著了。‘’
他又看向張曉禾,摺扇合上,敲了敲掌心,語氣不輕不重:“二丫頭,地是你家的,我認。但水——你管不了。沒水的地,種啥都是白搭。”
坡上的溪水已經明顯變小了。
那十幾個漢子手腳極快,土石一筐接一筐往溝裡填,溪溝的水流肉眼可見地變細、變淺。
張二柱站在原地,渾身發抖。他不是冷,是氣的。攥著拳頭,指節發白,嘴唇哆嗦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半輩子了,被老宅欺負,被高鳳梅拿捏,好不容易分了家,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地,好不容易看見日子往上走——
又來了。
張守安眼眶通紅,死死咬著嘴唇,柴刀攥在手裡,手背上青筋一條條鼓起來。
張曉禾看了一眼越來越細的溪流,又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孫管事。
她沒動。
“說完了?”
孫管事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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