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車隊進村
十六天。
張曉禾在灶房門框上刻的第十六道豎線。
院子裡最後一批葛根粉攤在竹匾上,日頭正毒,曬了半天已經泛白起殼,用手指撚一撚,細膩不掛砂。合格。
這十六天乾下來,坡上那片十幾畝的野生葛根群落,粗壯的基本挖光了。剩下的要麼細過兩指,要麼剛冒頭沒兩年,張曉禾一律不讓動。“留根養三年,比你現在挖出來值十倍。”她跟劉滿倉說這話的時候,劉滿倉蹲在地頭啃紅薯,聽完把紅薯皮往地上一甩:“你說留就留,你說挖就挖,反正你張家二丫頭的賬從沒算岔過。”
十六天,出了多少粉?張曉禾翻開她那個用草紙訂的賬本——總共入庫乾葛根粉一千一百四十二斤。
這個數字她隻跟陳玉娘說過。陳玉娘當時正在灶台上炒菜,鍋鏟停了足有三息,回過頭來看她閨女,又硬生生別過臉去,鍋鏟繼續翻。
一千一百四十二斤,按一百五十文一斤的收購價,一百七十一兩三錢。扣掉十六天的工錢、夥食、損耗,凈利落袋少說一百三十兩。
一百三十兩。
張二柱在碼頭扛一輩子貨也掙不出這個數。
但張曉禾沒急著送貨。她幾天前就讓張守安跑了一趟青龍鎮,給雲香食肆秦管事遞了個口信:貨備齊了,量大,請秦管事安排車隊來村裡拉。
秦管事要是精明,就會把車隊搞得排場大一點。
為什麼?
因為秦管事需要貨源穩定。張曉禾這邊量越大、名聲越響,秦管事在柳家三爺跟前就越有分量。一個能持續供應高品質山貨的渠道,比什麼都值錢。所以秦管事會樂意做這個麵子。
張曉禾賭的就是這一點。
車隊進村那天是個大晴天。
辰時剛過,村口土路上揚起一溜黃塵。打頭的是一輛青帷騾車,後頭跟著兩輛平板大車,車把式清一色短褐打扮,腰間係著靛藍腰帶——那是雲香食肆的記號,跑過碼頭的人都認得。
騾車上坐著個三十來歲的精瘦漢子,秦管事手底下管外務的陳四。他到了青龍村口也不下車,站在車轅上扯開嗓子問路邊割草的半大小子:“張二柱家往哪走?”
半大小子愣了愣,往村裡一指。
三輛車吱吱嘎嘎碾進村道,動靜不小。
這年頭村裡來輛牛車都稀罕,一下子來三輛,還是鎮上食肆的車,趕車的人穿戴齊整,馬鞭子都是新編的——這排場,張家村多少年沒見過。
陳四到了二房院門口跳下車,沖迎出來的張守安拱了拱手:“張公子,秦管事讓我來拉貨。管事說了,這批粉她親驗過樣品,品質上乘,照一百五十文的價,一文不少。銀子我帶來了,當麵點清。”
他嗓門不小,有意無意的。
張守安往院裡看了一眼。張曉禾靠在灶房門口,沖他微微點頭。
“請進。”
院子裡,一千一百四十二斤葛根粉分裝在四十六個麻袋裡,紮口整齊,袋袋過秤,每袋上都用木炭寫了重量。陳四看了一眼碼放的架勢,挑了挑眉——他跑了七八年外務,頭一回見散戶把貨備得跟大鋪子出倉一樣規矩。
過秤、驗貨、點數。陳四幹活利索,一袋袋開啟抽查,捏粉看色、聞味辨陳,查了六袋,沒一袋有問題。
“爽利。”他沖張曉禾豎了個大拇指,從褡褳裡掏出一遝銀票和散碎銀子,當麵點給陳玉娘——一百七十一兩三錢,分文不差。
陳玉娘接銀子的手抖得厲害。她一輩子沒一次性摸過這麼多錢。張曉禾站在旁邊沒幫忙接,隻是拿眼看著她娘。陳玉娘咬了咬下唇,把銀票一張張數完,散銀過了手秤,末了抬頭沖陳四點了點:“數對了。”
張曉禾這才轉過身去。
裝車的動靜驚動了半條街。
劉滿倉兩口子不在——今天沒開工,但訊息傳得比腿快。孫嫂子不知從哪躥出來,扒著院牆往裡頭瞅,嘴裡嚷嚷:“我的乖乖,三輛大車,鎮上食肆的車!”
趙秀蓮也來了,拉著自家老趙站在巷口,趙鐵柱難得開口說了句整話:“這陣仗,怕是有百十兩的買賣。”
他說少了。
村裡其他人也湊過來了。青龍村統共六十來戶,訊息傳遍不要半柱香。男人們蹲在牆根底下抽旱煙,一邊看車一邊嘀咕;女人們三五成群站在巷子口,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。
“二房這是發了?”
“那不廢話?鎮上食肆親自派車來拉貨,這麵子你我有嗎?”
“聽說那葛根粉是張二柱家丫頭搗鼓出來的。”
“十二歲的丫頭片子,能有啥門道?怕是背後有高人指點。”
“高人?你沒聽說嗎,她手裡有柳家的腰牌——”
這話一出,周圍安靜了一息,然後議論聲更大了。
張曉禾沒去管外麵的動靜。三輛車裝好貨,陳四臨走前遞給她一封信,是秦管事的手書:粉已驗收,品質甚佳。下月初十前若能再備五百斤,價加十文,按一百六十文收。另,府城醉仙樓採買乾鬆蘑、猴頭菇,若有貨源可代為引薦。
張曉禾把信看完,摺好塞進袖子裡。
加價十文。秦管事這步棋走得聰明——用十文差價鎖住供貨渠道,防的是別家食肆來截胡。
她沒打算拒絕。
車隊走後,院子空了,安靜得能聽見牛犢嚼草的聲音。
張二柱坐在門檻上,兩手搓來搓去。一百七十一兩銀子,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過這個數,過了幾十遍還是不敢信。
陳玉娘已經把銀票鎖進了床底下的木匣子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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