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枯牛逢春
回村的路比來時慢了一倍。
病牛走幾步就要停,四條腿打著擺子,脖子低垂,涎水拉成細線滴在土路上。張二柱牽母牛,zh病牛,急也不是慢也不是,兩頭都得
母牛倒省心。自打張曉禾在牲口市那一通操作,這頭脾氣暴烈的黑母牛就跟換了個性子,走得四平八穩,偶爾回頭舔一舔跟在身側的牛犢,鼻息安安靜靜。
“妹,你老實跟我說,那牛到底能不能治?一兩銀子呢。”
“一兩銀子。”張曉禾頭也沒回,“哥你算算,一頭五歲口的壯年黃牛,治好了值多少?”
張守安掰著指頭:“犍牛行情十兩往上……這頭沒閹過,打個折,七八兩總有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花一兩賺七兩的買賣,你嫌貴?”
“萬一治不好呢?”
“治不好就燉了。二百來斤肉,按鎮上的價,也能回個本。”
張守安被這算盤珠子撥得啞口無言。他妹算賬從來不虧,虧的都是別人。
進了村口,太陽已經偏西。
炊煙從各家屋頂上飄出來,空氣裡有柴火的焦香。幾個在村口蹲著納鞋底的婆娘抬頭看見張家二房的隊伍,眼珠子齊刷刷瞪圓了。
“喲,二柱家買牛了?”
“兩頭!還有個牛犢子!”
“那頭黑的,好大的個頭……”
竊竊私私的議論聲追在身後。張曉禾充耳不聞。
村裡人愛嚼舌根,嚼去。等二房的日子真正立起來,這些舌根自己就會換個方向轉。
到家門口,陳玉娘正蹲在灶房門口洗菜。聽見牛叫,手裡的蘿蔔“咚”一聲掉進木盆裡,水花濺了一裙子。
“當家的,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買的。”張二柱難得挺了挺腰板,語氣裡藏著點得意,“兩頭,帶犢。”
陳玉娘從灶房裡跑出來,先看母牛——烏黑油亮,骨架大,角彎得漂亮。再看牛犢——毛茸茸的,巴掌大的鼻頭濕漉漉的,正拿腦袋拱她的手。她眼眶一熱,趕緊別過臉去。
買牛。這在張家村是什麼分量的事,莊稼人心裡都有數。有牛的人家,那才叫正經過日子的人家。二房從老宅分出來,連口好鐵鍋都沒有,如今竟買了牛。
張樂安和張小妹從屋裡衝出來,一個奔牛犢,一個奔母牛。
“牛!大牛!”張小妹五歲的嗓門尖得能刺穿屋頂,抱住牛犢的脖子就不撒手。牛犢被她勒得直哼哼,掙了兩下沒掙開,索性站那兒不動了。
張樂安比妹妹穩當些,繞著母牛轉了一圈,伸手去摸牛背上的旋毛。母牛低頭看了他一眼,鼻子噴了口氣,沒別的反應。
“娘你看它認識我!”張樂安回頭喊。
陳玉娘笑著抹了把眼角:“先別鬧,讓你爹把牛拴好。”
張二柱在院子西邊的老榆樹下打了兩根木樁,把母牛和病牛分開拴。母牛有草料槽,病牛跟前放了半桶水。
張曉禾蹲在病牛旁邊,觀察了一陣。
牛喝水的動作很吃力。嘴唇湊到水麵,吸了一小口,脖子一伸想往下嚥,嚥到一半卡住,嘴角的水又淌了出來。反反覆復三四次,才勉強灌下去一點。
食道堵塞,位置在鎖骨下兩寸。異物不算大,核桃個頭,但卡得結實,上不來下不去。牛的食道比人粗,正常情況下核桃大小的東西不至於堵死,除非——
張曉禾伸手再摸了一遍那個位置。硬,不規則,邊緣有尖銳的稜角。
不是食物。是石頭。或者乾硬的樹根疙瘩。
“爹,拿點豬油來。”
“拿來。再燒一壺溫水,不燙手的那種。”
陳玉娘手腳快,不多會兒就端了豬油和溫水過來。
張曉禾把豬油挖出兩大勺,攪進溫水裡,用筷子拚命攪散。豬油在溫水裡化成油花,飄在麵上一層亮汪汪的光。
“哥,過來幫忙。按住牛頭,把嘴掰開。”
張守安擼起袖子上前。病牛沒多少力氣反抗,腦袋被摁在地上,嘴巴被掰開。牙齒黃褐色,舌頭乾裂,喉嚨深處暗沉沉的。
張曉禾端起碗,把油水一點一點灌進去。不能急,急了嗆進氣管更麻煩。一次灌小半口,等牛自己嚥下去,再灌下一口。
整整小半碗油水灌完,張曉禾放下碗,把手洗乾淨,然後——
她把右手胳膊整條伸進了牛的嘴裡。
“妹!”張守安嚇了一跳。
“別鬆手。”張曉禾的聲音悶悶地從牛脖子邊傳出來,右手順著食道往下探,指尖觸到滑膩膩的黏膜壁。豬油起了潤滑作用,手指推進去沒太大阻力。
往下,再往下。
指尖碰到了。
硬的,帶稜角,嵌在食道壁的褶皺裡。不大,但角度刁鑽,卡得死死的。
張曉禾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異物的一端,輕輕晃了晃。異物鬆動了一點。她換了個角度,拇指抵住另一麵,三根手指合力往上提。
病牛喉嚨裡發出“咕嚕”一聲。
異物鬆了。
張曉禾手腕一翻,把那東西裹在掌心裡,整條胳膊慢慢抽出來。
手掌攤開——一塊拇指肚大小的碎石頭,灰白色,稜角尖利,上麵掛著血絲和黏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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