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雙牛定基業
青龍鎮的牲口市在鎮子最西頭,挨著一條臭水溝。
還沒走到跟前,牛糞味兒混著騾馬的膻氣就撲麵糊了過來。張守安皺著鼻子,拿袖子捂了半張臉,推著獨輪車往裡走。張二柱倒不嫌,莊稼人聞慣了這味道,跟聞飯香沒什麼兩樣。
牲口市不大,沿著溝沿支了二十來個木樁子,拴著牛、驢、騾子,還有幾匹瘦馬。賣家多是周邊幾個村的牲口販子,也有農戶家裡牛老了、使不動了,牽來換幾個錢的。
張曉禾掃了一圈。
牛不多,攏共七八頭。其中三頭是犍牛,閹過的公牛,膘肥體壯,看著就是幹活的好手。價錢也擺在那——最便宜的一頭報了八兩,貴的十二兩。
這價錢不算黑,好年景的犍牛就是這個行情。但張曉禾沒急著看犍牛。
她的視線順著牲口樁子往後頭掃,落在最角落的位置。
那兒拴了一頭黑母牛。
母牛個頭不算小,肩高將近四尺,骨架寬闊,四條腿粗實有力。烏黑皮毛油光水滑,日頭底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。年口不大,照牙口看,頂多四歲出頭,正是最能幹活、最能生養的年紀。
牛身邊還窩著一頭毛茸茸的小牛犢,棕黑色的皮毛,膝蓋高,正埋著腦袋在母牛肚皮底下拱奶吃。
“這頭不錯。”張二柱眼睛亮了。
他種了半輩子地,牛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個七八分。這頭母牛腰身長,臀寬,前胛肉厚實,是典型的南方水田牛和北方黃牛雜交的種,既能犁旱地也能踩水田,耐力好,脾氣——
話還沒說完,母牛忽然抬起頭,一雙牛眼瞪得溜圓,對著靠近的張二柱“哞——”地一聲長吼。
那聲音又粗又炸,方圓幾丈的人都回頭看。
張二柱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。母牛前蹄刨地,腦袋低下來,兩隻彎角對準了人的方向,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。
牛犢被嚇了一跳,“哞”地叫喚著縮到母牛後腿邊上。
“別過去!”旁邊一個黑臉漢子趕緊攔,手裡握著一根趕牛棍,“這母牛性子烈得很,今早已經頂翻兩個人了!”
黑臉漢子就是牛的賣家,姓何,牲口販子,從北邊販了一批牛過來。這頭母牛是裡頭品相最好的,偏偏脾氣也最大。
“帶過來的時候還好好的,到了這地方就瘋了。誰靠近頂誰,公牛都沒它凶。”何販子苦著臉,“已經拴了三天了,沒人敢買。前頭有個莊子的管事看上了,伸手想摸摸牙口,差點被角戳穿手掌。”
張守安縮了縮脖子:“這牛不會有瘋病吧?”
“屁的瘋病!”何販子急了,“你看看這毛色,這骨架,這牙口——四歲口,正當年!還帶著個吃奶的崽子,買一送一啊!要不是它這臭脾氣,十兩我都不帶還價的。”
“現在多少?”張曉禾開口。
何販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一個黃瘦丫頭,還沒牛背高呢。
“四兩。母牛帶犢,四兩打包。”
四兩。一頭正當年的母牛加一頭牛犢,四兩銀子。正常行情得六七兩往上走。
賤到這個份上,純粹是因為沒人降得住。
張曉禾蹲下來,在離母牛大約兩丈遠的地方停住,沒再往前。
母牛盯著她,鼻息粗重,前蹄還在刨土。但沒有低頭做衝撞的姿態。
張曉禾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母牛不是在攻擊,是在護犢。
它的身子始終擋在小牛犢前麵,角尖朝著人的方向,但後腿微曲,隨時準備把牛犢往後推。這不是發瘋,是一頭母親在陌生環境裡護崽。
被人從北邊一路販運過來,顛簸了不知多少天,到了人聲嘈雜、氣味混亂的牲口市,身邊全是陌生人。換誰誰不急?
張曉禾沒動,隻是蹲在那裡,把手裡的一把乾草——路上順手揪的——放在地上,輕輕往母牛的方向推了推。
然後,她張了張嘴。
沒出聲。
或者說,出了聲,但不是人能聽見的頻率。
那是一種極低沉、極微弱的震動,從喉嚨深處發出來,頻率很低,和牛在放鬆時發出的呼嚕聲幾乎一模一樣。
這是獸語。
‘’別怕我不會傷害你。跟我回去,我會對你們娘倆好。我很喜歡你的小牛牛。‘’
母牛的耳朵動了。
它歪著頭,那雙圓眼睛裡的戒備鬆動了一點點。鼻孔還在噴氣,但頻率慢下來了。
大黑牛直愣愣的看了他一會兒。‘’我可以相信你嗎?‘’
張曉禾又發出一串低頻音,這次稍微帶了點升調,類似母牛哄小牛吃奶時的那種短促哼聲。
‘’相信我,我一定不會讓你們分開。帶你們一起走。‘’
母牛的前蹄不刨了。
它站在原地,腦袋慢慢抬高,角尖不再對著人。鼻子朝張曉禾的方向伸了伸,嗅了嗅。
小牛犢從母牛後腿邊探出腦袋,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轉,好奇地看著這個蹲在地上的人類。
張曉禾伸出手,掌心朝上,沒往前夠,就那麼攤著。
母牛猶豫了一會兒,往前邁了一步。又一步。
濕漉漉的牛鼻子貼上張曉禾的掌心,噴出一口熱氣。
何販子的旱煙袋差點從嘴裡掉出來。
張守安的下巴也快掉了。
張二柱倒沒太驚訝。這閨女打小就跟牲口投緣,雞鴨鵝貓狗,到她手裡都老實。隻是——這麼大一頭烈性母牛,拴了三天誰都靠不近的主兒,她蹲了半盞茶的工夫就摸上了?
張曉禾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牛涎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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