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裡正定音
張曉禾沒讓這事過夜。
當天下午,她換了件乾淨的粗布褂子,拿涼水抹了把臉,獨自往村西頭走。
裡正張德貴的院子在村尾最後一戶,門前種著兩棵歪脖子棗樹,樹底下拴了條黃狗。黃狗見她來,嗚嗚叫了兩聲,尾巴沒搖。
張曉禾在院門口站住,沒急著進去,先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德貴叔在家嗎?”
屋裡傳來一陣椅腿在地上拖的聲響,過了好一會兒,張德貴才從堂屋門裡露出半個身子。五十來歲的人,瘦,顴骨高,一雙眼睛不大,但精。
他看見是張曉禾,眼皮抬了抬,沒說請進也沒說不在。
“二房的丫頭?啥事。”
“辦田產變更。”張曉禾開門見山,“今早的事您應該聽說了。二房那一畝沙地,我爹不要了,退給老宅。麻煩您改個地籍。”
張德貴靠在門框上,兩隻手抄在袖筒裡,打量她。
這種眼神張曉禾太熟了——不是看小孩,是在掂量。掂量這事該不該接,接了有沒有後患,不接又會不會得罪人。
裡正這個位置,說白了就是夾心餅。上頭有縣衙,下頭有宗族,左邊是人情,右邊是規矩。能在這位置上坐十幾年不倒的人,沒一個是簡單角色。
“進來說。”張德貴讓開半步。
堂屋裡光線暗,桌上攤著半本賬冊,墨還沒幹。張德貴給她倒了碗白水——注意,不是茶,是白水。這個細節張曉禾記下了:不冷不熱,不親不疏,典型的觀望態度。
“丫頭,你爹自己來不行?”張德貴坐下,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。
“我爹嘴笨,怕說不清楚。”
“你說得清楚?”
“試試唄。”
張德貴笑了。這丫頭越來越機靈了。
他把賬冊合上推到一邊,身子往後靠了靠:“今早張德髮帶人去你家鬧的事,我聽了個七七八八。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田退了,……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就行。”張德貴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,“地籍變更不是大事,我這邊畫個押,你爹來按個手印,再找老宅那頭也按一個,就齊了。”
話說得輕巧,但停在這裡沒往下接,擺明瞭等她開口說真正要說的。
張曉禾也沒兜圈子。
“德貴叔,田的事是小事。我今天來,還想跟您打聽一樁——村西界碑外頭那片荒坡,歸誰管?”
張德貴的手指停了。
荒坡。村西界碑往外走大約兩裡地,有一大片緩坡,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和荊棘。那片地不在張家村的村界之內,嚴格來說屬於官府的無主荒地。
“那片坡?”張德貴把碗擱下,“沒人管。前些年鬧旱災,有人想去開,走了一半嫌遠,沒弄成。”
“我想開。那裡我們家近”
“你?”張德貴上下看了她一眼。十二歲的丫頭,胳膊跟竹竿似的,說要開荒。
“我們全家上。”張曉禾沒解釋太多,“按縣衙的規矩,無主荒地報開墾,頭三年免賦稅,第四年起按薄田標準起征。對不對?”
張德貴的眉毛動了一下。這丫頭連稅製都門清。
“……對。”
“那就請德貴叔幫忙寫一份開荒報備的文書,我這邊出工本費。”
張德貴沒接話,手指又開始敲桌麵。這個動作是他在想事情的習慣。
安靜了好一陣。
屋外的黃狗叫了一聲,被誰丟了塊骨頭,不叫了。
“丫頭,”張德貴開口了,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,“有件事我多嘴問一句——今早趙胖子來你家賠禮的事,鎮上傳得厲害。說你們二房搭上了什麼大人物。”
來了。
張曉禾等的就是這個口子。
她沒有正麵回答,而是從腰間布袋裡摸出一樣東西,擱在桌上。不是柳家的烏木腰牌——那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亮。她放出來的,是一張蓋了紅印的紙。
雲香食肆的長期收購契約。上頭秦管事的私印紅彤彤的,落款處還有食肆的商號章。
張德貴認識那個章。
雲香食肆在青龍鎮不算最大的酒樓,但背後的東家姓柳,那可是府城裡排得上號的大戶。鎮上但凡做買賣的人都清楚這層關係。
張德貴拿起契約看了看,又放回桌上。他沒問細節,問了也不會有答案。但這張紙傳遞的資訊夠了——二房不是在吹牛,他們確實跟柳家的產業搭上了線。
裡正這個位置,最怕的不是得罪窮人,是得罪有靠山的人。窮人鬧一鬧也就過去了,有靠山的人一封信遞到縣衙,他這頂烏紗帽——雖然隻是個不入流的鄉官——也不一定保得住。
“這個事……”張德貴清了清嗓子,“不難辦。”
語氣跟方纔完全不同了。之前是“可以辦”,現在是“不難辦”。一字之差,態度隔了十萬八千裡。
“田產變更,明天你爹跟老宅的人一起來,當麵畫押。開荒報備,我寫好文書,你拿去縣衙遞就行,我這邊蓋裡正印。”
張德貴說完,頓了一下,又加了句:“村西那片坡,你要開多大?”
“先報全要”
張德貴嘴角抽了一下。全要。這丫頭的胃口,比他家那條黃狗還大。
“幾十畝荒坡,就你們一家五口——六口?光翻地就得翻到明年開春。”
“不急,慢慢來。”張曉禾把契約收回布袋,站起身,“德貴叔,工本費多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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