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斷尾求生
院子裡的空氣發悶,太陽曬著泥地,蒸出一股子土腥味。
張曉禾靠在門框上,看著對麵這五六號人,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牌麵。
高鳳梅要田,這是明棋。
但她真正要的不是那一畝薄田——她要的是套在二房脖子上的繩。田在,繩就在。二房種也好,不種也罷,隻要這塊地的歸屬還跟老宅扯著關係,高鳳梅就永遠有藉口上門。
今天是“三個月不種就收回”,明天可以是“田埂沒修要罰工”,後天還能編出“祖田不許外租”。花樣翻不完,根子隻有一個:讓二房永遠給老宅當奴隸。
想明白這層,張曉禾的選擇就清晰了。
不過她沒急著掀底牌。
張德發還在那兒拄著柺棍,一副“我是來主持公道”的做派,嘴裡翻來覆去說著“祖上規矩”“宗族體麵”。兩個堂叔站在他身後當木樁子,偶爾點個頭,活脫脫兩尊泥菩薩。
張二柱的臉漲得通紅。他是個悶性子,嘴笨,跟人吵架從來沒贏過。但今天被逼到自家院子裡,當著老婆孩子的麵,這口氣咽不下去。
“大伯,”張二柱開口了,聲音粗糙,“分家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,那畝田歸二房。你們憑什麼說收就收?”
“憑規矩。”張德發拿柺棍點了點地麵,“分出去的田荒著,那是糟蹋祖宗留下來的東西。”
張二柱的喉嚨哽了一下。
張守安從旁邊衝上來:“當初分家的時候,老宅八畝好田一畝都不分,就給了塊最差的——”
“守安!”陳玉娘拉住大兒子的胳膊。
張守安甩了一下沒甩開,但到底沒再往前沖。
高鳳梅一直沒說話。她站在人群後頭,雙手攏在袖子裡,看這場戲往她想要的方向走。隻要二房服軟答應出工,或者死扛著不鬆口最後被族裡定性為“不孝不悌”,無論哪個結果,她都贏。
張曉禾等的就是這個節骨眼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張二柱和張德發身上,院牆外頭,看熱鬧的村民已經聚了一圈。李嬸踮著腳往裡瞅,養豬的劉二嬸抱著孩子堵在路口,連平時不出門的瘸腿王大爺都拄著凳子挪過來了。
好。人夠了。
“爹,”張曉禾的聲音不高,但院子不大,每個人都聽得見,“別吵了。”
張二柱轉過頭看她。
張守安也看她。
陳玉娘把張小妹往身後又攏了攏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張曉禾走到院子中間,腳步不快不慢。她沒看高鳳梅,也沒看張德發,而是轉過身,麵朝院門外那些伸長了脖子的村民。
“各位叔伯嬸子,”她拔高了嗓門,聲音脆生生的,在夏日的悶熱裡穿出去老遠,“既然都來了,那就都聽聽。”
張德發皺眉:“丫頭,這是張家的家事——”
“家事?”張曉禾回過頭,“大爺爺您帶著兩個堂叔上門要收田,這不是家事,這是族裡的公事。公事就該攤在亮堂處說。”
張德發的柺棍杵在地上,沒找到反駁的詞。
張曉禾不等他找到。
“那畝田,我替我爹說一句——不要了。”
這句話扔出來,院子內外同時安靜。
張二柱猛地扭頭:“曉禾!”
張守安急了:“那是咱家的——”
“哥。”張曉禾攔住他,隻說了一個字,張守安的話就噎回去了。不是因為這個字有多大分量,是因為張曉禾看他那一眼裡的東西,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。
高鳳梅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這不對。
這丫頭應該據理力爭才對。應該哭、應該鬧、應該罵老宅不要臉——這樣纔好拿捏。
怎麼直接不要了?
張曉禾再次轉向院門外的人群,聲音放得更大:“在場的鄉親們都聽好了,我替我爹張二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“分家那天,老宅八好畝田,一畝沒分給我們。村東頭靠河坡那塊沙地,分給了我們?”
沒人應聲。
“劉二嬸,你家前年不是想租那塊地嗎?後來為啥不租了?”
劉二嬸抱著孩子愣了一下,下意識答:“那塊地……沙土太厚,存不住水,種啥虧啥。”
“對嘍。”張曉禾豎起一根手指,“沙土地,存不住水,一畝的收成趕不上別家半畝。但是——賦稅呢?按一畝算。”
她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這塊地一年的收成,刨去種子、肥料、人工,能剩多少?三百文頂天了。但一畝田的稅賦加上裡正那頭的火耗,要交多少?兩百四十文。”
第三根手指。
“剩六十文。六十文夠幹嘛的?夠我們一家六口吃一個月的鹽。”
院門外有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張曉禾沒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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