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借的東風
穿過後廚通道,熱氣混雜著八角桂皮的香味直衝鼻腔。張曉禾繞過兩個正剁肉的幫廚,停在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門前。門裡傳出算盤珠子劈裡啪啦的撞擊聲,又急又燥。
“這賬怎麼平?西街那家供的蜜冬瓜,甜得發苦,客人都退了三桌了!”秦娘子的嗓音透著火氣,伴隨著賬本翻動的嘩啦聲。
張曉禾抬手敲門,三下,節奏不快不慢。
算盤聲停了。
“進。”
推開門,屋內陳設雅緻,黃花梨木書案後,秦娘子正揉著眉心,髮髻上的玉簪隨著動作微微晃動。她抬眼看清來人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一個穿著粗布衣裳、麵黃肌瘦的小丫頭,抱著個灰撲撲的陶罐站在那兒,怎麼看都不該出現在雲香食肆的賬房裡。
“劉嬸越來越沒規矩了,什麼人都往後院放。”秦娘子語氣不善,手已經搭在茶盞上準備趕人。
張曉禾沒退,反手將門掩上,從袖口摸出一張壓得平平整整的名帖,兩根手指夾著,輕放在書案邊緣。
“秦管事貴人多忘事。上次在迎客居後巷,您留了這張帖,說可以來找您。”
秦娘子瞥了一眼那張熟悉的灑金名帖,視線重新落在張曉禾臉上。右額角那道暗紅色的傷疤在窗外透進的光線下分外紮眼,平添幾分狠戾英氣。她記起來了,那個在迎客居後巷賣鹹魚的小丫頭。
“是你。”秦娘子靠向椅背,審視的意味濃了幾分,“你是給我送鹹魚的”
張曉禾把陶罐放在案頭,發出輕微的磕碰聲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她揭開陶罐蓋子,“秦管事火氣大,蜜冬瓜膩口,不如嘗嘗這個。”
一股若有若無的桂花清香飄散開來。秦娘子目光下移,陶罐裡盛著半罐晶瑩剔透的膏體,微微泛著琥珀色,細碎的桂花點綴其間,被井水鎮過一夜,此時正往外滲著細密的水珠。
“這是何物?”秦娘子閱人無數,見過的珍饈美味不知凡幾,但這東西晶瑩如玉,賣相極佳,竟一時認不出原料。
“桂花葛粉凍。”張曉禾遞上一把乾淨的木勺,“解暑,去火,醒酒。”
秦娘子將信將疑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。
涼。滑。
膏體在舌尖化開,沒有絲毫粗糙的顆粒感,純粹的植物清甜包裹著桂花的香氣,順著喉嚨滑進胃裡,將剛才盤賬積攢的燥熱壓下去大半。不甜膩,不寡淡,餘味悠長。
秦娘子又舀了第二勺,第三勺。直到小半罐見底,她才放下木勺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再看向張曉禾時,她收起了先前的輕視。一個十二歲的農家丫頭,能做出這種品相的甜食,絕不是碰運氣。
“東西不錯。哪家鋪子進的貨?”秦娘子問。
“自家做的。”張曉禾拉過一張圓凳坐下,解開斜挎的布包,拿出那包用油紙裹了三層的乾粉,攤開在書案上,“這是原粉。山裡挖的野葛根,洗漿、沉澱、過篩,統共七道工序,出了這麼點精粉。”
白雪般的粉末在油紙上堆成一個小丘。秦娘子撚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,細膩綿軟。
“光看粉看不出門道。”張曉禾站起身,走到屋角的紅泥小火爐旁,拎起正在沸騰的銅壺,“秦管事,勞駕借個白瓷碗。”
秦娘子從多寶閣上取下一個定窯白瓷碗遞過去。
張曉禾倒了兩勺葛粉入碗,先加少許涼水,用竹筷快速攪拌成均勻的稀糊。接著,她提起銅壺,滾燙的開水傾注而下,手腕發力,竹筷在碗中飛速攪動。
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。
原本乳白色的粉漿在沸水的燙熟下,迅速膨脹、凝結,顏色由白轉透明。不過眨眼功夫,一碗晶瑩剔透、黏稠拉絲的葛根糊便呈現在眼前。
“水溫必須滾燙,攪拌必須快。衝出來的葛粉才能這般透亮。”張曉禾將白瓷碗推到秦娘子麵前,“若是粉裡摻了雜質,或者洗漿不幹凈,衝出來就是渾濁的灰黃色,且會發酸。秦管事掌眼。”
秦娘子盯著那碗葛粉,久久不語。食肆做生意,講究一個人無我有。這天然葛粉若是用來做甜羹,配上紅棗、枸杞、銀耳,賣給那些吃膩了燕窩魚翅的夫人小姐,絕對能成招牌。
“你想要什麼價?”秦娘子是個痛快人,直接切入正題。
“一百五十文一斤。”張曉禾報出底價。
秦娘子笑了一聲,把玩著手裡的玉簪:“丫頭,心太黑了。上等精麵纔多少錢一斤?你張口就是一百五十文,真當雲香食肆是開善堂的?”
“精麵能去火嗎?能解酒嗎?能衝出這等晶瑩剔透的賣相嗎?”張曉禾毫不退讓,直視秦娘子的眼睛,“雲香食肆一碗冰糖燕窩賣二兩銀子,一碗桂花葛粉羹賣二十文。一斤粉能出十五碗。扣除配料和柴火,這一斤粉能給食肆帶來多少利,秦管事算盤打得比我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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