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葛粉出缸
雞叫了三遍，張曉禾已經蹲在陶缸前了。
院子裡五口大缸一字排開，缸口蒙著的粗麻布上落了一層薄露。她伸手揭開第一口缸上的布，探頭往裡看——缸底沉著厚厚一層白，漿水清亮，一眼能望到底。
成了。
她抄起一根竹棍，輕輕攪了攪上層清水，沒有絲毫渾濁翻上來。沉澱得極其徹底，說明洗漿那一步沒偷工減料，澱粉純度高得離譜。
“爹！起了！出缸！”
張二柱穿著單衣就躥出來了，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。陳玉娘緊跟其後，手裡還攥著沒納完的鞋底。
“動靜小點。”張曉禾壓低聲音，朝院牆外努了努嘴。
天不亮就有人路過二房院子，這兩天更勤了。高鳳梅那邊傳出的閑話還在發酵，村裡不缺好事之徒，恨不得趴牆頭往裡瞅。
一家人默契地分了工。張二柱和張守安負責把缸裡的清水一瓢一瓢舀出來，動作得輕，不能攪起沉底的粉。陳玉娘在旁邊鋪好乾凈的竹匾，上麵墊了兩層洗過的白棉布。張曉禾蹲在缸邊盯著水位線，等清水見底，才讓張守安停手。
缸底露出來了。
一整塊凝固的白，比雪還乾淨。張曉禾拿竹片沿著缸壁劃了一圈，整塊葛根澱粉“哢”的一聲脫離缸壁，像一麵厚實的白餅。她雙手托底，小心翻到竹匾上。
“好傢夥。”張二柱看直了眼。
五口缸，出了五大塊。最厚的那塊足有三指寬，掂起來沉甸甸的。
張曉禾掰下一小塊搓了搓，指尖傳來細膩綿密的觸感，沒有粗砂，沒有雜質。湊近鼻子聞了聞，淡淡的植物清香，沒有酸味——發酵過頭才會發酸，她掐的時間剛好。
“碾碎，過篩。要快，趁太陽沒出來前攤開晾上。”
張守安拿來石臼和擀麵杖，張二柱將大塊澱粉掰成小塊丟進去。石臼搗碎一遍，擀麵杖碾過一遍，再用張曉禾縫的細紗布袋過篩。這道工序最磨人，粗的碎渣要回臼再搗，來來回回三四遍，才能篩出真正細如飛雪的粉末。
陳玉娘手腳最快，一篩一抖，白粉撲簌簌地落在竹匾上，薄薄鋪開一層。
“這東西……真的值錢？”她忍不住問。
“娘，你在市麵上見過沒有？”
陳玉娘搖頭。莊戶人家過日子，米麪都精貴，葛根粉這種東西她在老宅聽都沒聽過。
張曉禾用手指在竹匾上劃了一道：“這玩意兒在藥鋪叫'天然葛粉'，消暑解熱、醒酒護胃。鎮上藥鋪收的話，一斤少說一百二十文。品相好的往上走，一百五十文也有人咬牙買。但那是散戶價。要是走酒樓的路子，當甜品食材賣——冰糖葛粉羹、桂花葛粉凍——一碗賣食客二十文不過分，一斤粉能出十幾碗。”
張二柱的手停在石臼上頭，嘴巴微張。
他一輩子種田，最好的年景，一畝水田打三百斤稻穀，脫殼出米不到兩百斤，按市價折銀不超過一兩。而眼前這五缸葛根粉，毛估估能出四十斤乾粉——
四十斤，一百二十文一斤。
他算不過來了。
張曉禾替他算了：“將近五兩銀子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。隻有篩粉的沙沙聲。
陳玉娘手上的篩子晃了一下。五兩。他們在老宅一年到頭起早貪黑，年底能從高鳳梅手裡摳出二三百文就算走了大運。五兩銀子對這個家來說，不是一筆錢，是一道天亮了的光。
“先別樂。”張曉禾給眾人潑了盆冷水，“五兩是上限，能賣到多少得看渠道。散戶零賣費時間，藥鋪壓價厲害，酒樓要的是穩定供貨——咱們得一步步來。今天先拿樣品去趟鎮上試水。”
她轉頭看向張二柱：“爹，你那批竹筐竹盤編好了多少？”
張二柱伸了四根手指頭：“圓筐八個，方盤十二個，還有兩個大號的魚簍。前兩天夜裡趕的。”
張曉禾點了下頭。張二柱的篾匠手藝好，編出來的東西又密實又勻稱，拿到鎮上雜貨鋪，掌櫃肯定能相中。
“行。今天兵分三路。”
“爹，你推板車把竹筐竹盤拉到鎮上孫記雜貨鋪。上次孫掌櫃說過，這種結實的手編貨他家常年收，別的鋪子一個筐十二文，他家能給十五文。你去了別急著賣，先讓他看看貨。‘’
張二柱使勁點頭，把每個數字都往腦子裡刻。
“哥，你帶上昨天炸好的那四筐鹹魚，去集市東頭擺攤。按上次的價賣。有人問來路，就說自家醃製、柴火烤乾、鐵鍋酥炸，童叟無欺。遇到酒樓採買問貨，讓他去迎客居找周掌櫃打聽——這叫借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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