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掌櫃識珍
迎客居二樓,天字型大小雅間。
上好的碧螺春在紫砂壺裡滾著熱氣,茶香氤氳。偏這雅緻的茶味,被兩隻破竹簍裡溢位的土腥與濃烈異香生生絞殺,連渣都不剩。
周掌櫃,單名一個培字。青山鎮商界有句老話,周培手裡過過的賬,銅板都得刮下一層皮。這位精瘦的老者此刻正站在竹簍前,兩根手指捏起一朵未開傘的鬆茸。
他是個懂行的。指肚貼著菌柄往下滑,試那股子韌勁;指甲蓋在菌蓋邊緣輕輕一掐,白嫩的肉翻卷出來,全無蟲蛀的黑斑。老狐狸行事周密,光看不夠,又從袖口摸出一根極細的銀針,順著菌柄根部紮進去,拔出來驗看色澤。最後,他湊到鼻尖閉眼深嗅,那股子混合著鬆脂與泥土芬芳的奇異香氣直衝腦門。
胖廚子王師傅站在一旁,圍裙上的油漬直反光,兩隻手搓來搓去,眼珠子恨不得長在那堆菌子上。要不是東家有規矩,他早把這簍子寶貝抱進後廚了。
周培放下鬆茸,拿過桌上的濕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。兩顆核桃重新在掌心轉悠起來,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。他不急著開價,反倒轉頭吩咐門外的夥計去催前堂的賬本,擺明瞭是在熬鷹,想先壓垮對麵兩個鄉下人的心理防線。
“東西還成。”晾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,周培終於眼皮耷拉著開了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一堆白菜,“山裡野生的玩意兒,難得沒爛在土裡。這量太少,不成氣候。看在王師傅的麵子上,四十文一斤,我全收了。”
四十文!
張守安坐在紫檀木圓凳上,屁股底下長了釘子。碼頭扛一天大包才十幾文,這四十文一斤,兩簍子得賣多少錢?他喉結滾動,剛要張嘴應下,腳背遭了重重一記踩踏。
轉頭,對上妹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。
張曉禾端起茶盞,撇去浮沫,淺呷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可惜心思不在茶上。她放下茶盞,瓷器磕碰桌麵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周掌櫃欺生啊。”她輕笑,聲音清脆,透著股與年齡絕不相符的篤定,“特級童茸,傘蓋未開,肉質緊實,香氣最濃。放在府城的高檔酒樓,一兩銀子一盤也是搶破頭的稀罕物。四十文?您這哪裡是買賣,是在打發叫花子。咱們鄉下人是不懂你們鋪子裡的彎彎繞繞,但這貨的成色擺在這裡,您拿去騙騙外行也就罷了,跟我們盤這道,省省吧。”
周培盤核桃的動作慢了半拍。這丫頭,嘴皮子利索,懂行話,不好糊弄。
沒等周培發難,張曉禾伸手探入背簍最深處。那件充當掩護的破褂子被掀開,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寬大蒲葉。
她手指翻飛,一層層剝開蒲葉。
一股比先前濃烈十倍的奇香衝天而起,直勾勾往人腦門裡鑽。這香氣霸道至極,連常年被各種香料浸潤的雅間,此刻也隻剩下這一種味道。
哪怕是見慣了山珍海味的周培,也驟然停滯了動作,兩顆核桃“啪嗒”一聲砸在桌上,滾落到牆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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