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山茶籽榨油
夠了——這兩個字剛在腦子裡落定,張曉禾又把它掐滅了。
不夠。
野蔥、野蒜、野香草、紫蘇,四樣去腥的東西碼在灶台上,排成一排。她站在灶台前,低頭看著那碗魚。
十一條魚泡在水裡,鱗颳了,腮摘了,內臟掏乾淨了,黑膜一寸寸刮掉了。她做的每一步都沒毛病。
但魚是要煎的。
煎魚沒有油,鐵鍋不粘底纔怪。魚皮焦在鍋上,鏟都鏟不起來,最後糊成一坨黑炭。去腥的料備得再齊,也救不了一鍋糊魚。
張曉禾的手指在灶台邊上敲了三下,停了。
油。
分家分了一畝水田半畝旱地,兩把鋤頭一把鐮刀五十斤粗糧,連根油星子都沒見著。高鳳梅把值錢的東西全扣在老宅,油罐子、鹽罐子、醬缸——別說油了,灶台上那碟粗鹽粒還是陳玉娘拿自己攢的幾文私房錢換的。
買油?鎮上一斤菜籽油十八文。家裡一文錢掰成兩半花的日子,沒這個底氣。
她扭頭看了一眼門外。太陽快挨著山頭了,天色頂多再撐半個時辰。
“樂安。”
“我再去屋後一趟。”
樂安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,滿臉寫著不樂意。
“姐,你又去?上回說半柱香,回來臉都白了。”
張曉禾沒等他再開口,繞過院牆豁口出去了。
山腳的緩坡還是那片緩坡,齊膝的雜草,一簇簇灌木,再往上是密林。
上回找野蔥野蒜,是貼著地表篩——淺根、細根、草本。
這回她要找的不一樣。
她要找能炸油的植物
腳底踩實,意識往下沉。地表以下的根係鋪開,雜草的鬚根細密淺薄,灌木的根稍粗些,往下紮了不到一尺。全是矮個子。
她往前走了五步,六步,七步。
腳底的回饋一直是碎、細、淺。
第十步。
不一樣了。
一道粗壯的根從右前方的地下橫過來,直徑比她拇指還粗,往深處紮得穩當。不是灌木的根,灌木紮不到這個深度。這是喬木——一棵正經的樹。
主根往下紮了一米多,側根朝四麵鋪開,佔了一片不小的地盤。她腳底能分辨出根係的活性——活的,綿密,連續,正在吸水。
樹活著,長勢不差。
她循著根係走的方向,繞過一叢齊腰的蒿草,撥開兩簇交叉的灌木枝條。
灌木叢後麵,一棵半人多高的樹安安靜靜地立著。樹榦不粗,碗口大小,樹皮灰褐,枝葉不算茂密但葉片厚實,油綠髮亮。葉子是橢圓形,邊緣帶細鋸齒。
張曉禾的腳步頓住了。
她蹲下去,撿起一片落葉,翻過來看葉背。葉脈清晰,質地硬挺。
再看樹下。
枯葉堆了厚厚一層,黃的、褐的、半腐的,混著泥和碎枝。她撥開最上麵那層爛葉子,底下散落著一些圓球形的乾果。果殼已經裂開,露出裡頭黑色的種子。
她撿起一顆,擱在指尖捏了捏。
硬。實心。飽滿。
掰開果殼,種仁白中泛黃,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油光。
她把種仁湊到鼻子底下。
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刺鼻,不沖,帶著一點油脂特有的滑膩氣味。
山茶子。
張曉禾蹲在枯葉堆裡,攥著那顆種子,如獲至寶。
山茶油。冷榨出油率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。熱榨更高。這東西在她上輩子,超市裡一瓶賣六七十塊,高階的上百。
嬰兒能吃,孕婦能用,煎炒烹炸樣樣行。
煙點高,不起油煙,煎魚——最合適不過。
她把那顆種仁揣進衣襟裡,站起來。
低頭掃了一眼樹下。枯葉堆裡散落的茶子不少,去年秋天落下來的,經過一整個冬天,果殼自然裂開,種子露在外頭。
這棵樹藏在灌木叢後麵,不走近根本看不見。
快速跑回院子,叫上樂安和小妹。又找了一個帶著補丁的小布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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