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血衣歸家淚滿襟
張家院門虛掩著。
張守安推開門板,左臂垂在身側,繃帶從肩膀纏到手腕,血把粗布染成深褐色,幹了又濕,濕了又乾,分不清是血還是水。
他右手扶著門框,側身讓張曉禾先進去。
院子裡安安靜靜。灶房沒有升煙。
“娘。”張守安喊了一聲。
嗵。
東屋的門從裡麵撞開,陳玉娘衝出來,手裡還攥著一把剪子——是防身用的。她先看到張守安滿身的血,剪子從手裡滑落,砸在地上彈了兩下。
“守安!你的胳膊——”
“沒事,皮外傷。”張守安靠在門框上。
陳玉孃的目光越過兒子的肩膀,落在張曉禾身上。
張曉禾站走到院子中央,渾身濕透,衣裳上泥和血混在一起,頭髮散了大半,額頭有一道已經結痂的擦傷。她的臉色白得沒有血色,嘴唇乾裂,但背挺得筆直。
陳玉孃的腿軟了一瞬,扶住門框才沒倒。
“娘,我沒事。”張曉禾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,“別怕,沒事了。都解決了。”
陳玉娘沒說話。她快步走過來,一把將張曉禾摟進懷裡,摟得很緊。
張曉禾的身子僵了一下,隨即整個人往陳玉娘懷裡靠了靠。
“娘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讓娘抱抱。”陳玉孃的聲音在發抖,他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。“先進屋。”
張樂安從東屋門後探出半個腦袋,看見姐姐和大哥的樣子,眼眶一下紅了。轉身跑回屋裡。
“爹!姐和大哥回來了!”
炕上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。
張曉禾臉色一變,推開陳玉孃的手,三步並兩步衝進東屋。
張二柱正撐著炕沿往下挪。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,臉色蠟黃,額頭上全是汗。左手撐在炕板上,右手去夠放在牆角的鞋。
“爹!你別動!”張曉禾衝過去按住他的肩膀。
張二柱不理她,一把撥開她的手,力氣大得張曉禾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讓我看看。”張二柱的聲音又悶又啞,“你傷哪了。”
“我沒傷——”
“別騙你爹。”張二柱終於抬起頭,死死盯著張曉禾的臉。
他的眼睛布滿血絲。這雙眼睛這兩天沒合過。
張守安在外麵不讓他知道具體情況,陳玉娘守著他不讓他下炕,兩個小的被關在屋裡不準出去。他就這麼躺著,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馬蹄聲和遠處隱約的喊殺聲,什麼都做不了。
斷了肋骨的漢子,連翻個身都疼得冒冷汗,更別提下地。
這一夜,比他這輩子受過的所有苦加起來都長。
張二柱的目光從張曉禾臉上的擦傷移到她濕透的衣裳上,又移到她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紅痕——那是在巡檢司大牢裡留下的。
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。
“守安。”他喊。
張守安靠在門框上:“爹。”
“你胳膊怎麼回事。”
“劃了一下,骨頭沒事。”
張二柱沉默了幾息。他緩緩坐直身體,肋骨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,他咬緊牙關沒出聲。
“曉禾。”
“爹。”
“過來。”
張曉禾走過去,在炕沿前站定。
張二柱伸出粗糙的大手,握住女兒的手腕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為疼,是因為他摸到了女兒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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