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雞蛋羹剛嚥下小半碗,何老太太忽然攥緊了蘇蕪的手,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,像是要喚誰,又像是終於鬆了那口氣。
蘇蕪慌得伸手去探鼻息,指尖隻觸到一絲微涼,再無半分起伏。
“師傅——”
蘇蕪的哭腔剛起,便被李清遠一把按住肩頭。
他垂眸看著榻上安睡般的老人,喉結滾了滾,眼眶紅得厲害,卻隻啞聲道:“莫哭,奶奶走得安穩。”
屋裏的燭火跳了跳,映得滿室葯香都沉了下去。
有丫鬟上來輕手輕腳取來素白錦被,替老太太覆上,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什麼。
蘇蓁站在一旁,望著老人平靜的麵容,隻輕輕嘆了口氣。
這一輩子的苦與怨,終究是隨這口氣散了。
喪禮辦得極簡。
李府瞬間撤了所有紅飾,廊下掛起素白燈籠,院角那株開得正盛的桃花,粉白花瓣沾了晨露,反倒襯得滿院愈發冷清。
喪禮辦得極簡,沒有鼓樂,沒有排場,隻來了些親近相熟的人家。
李清遠的翰林院同僚們三三兩兩而來,皆是素衣素袍,對著靈位深深一揖,說幾句節哀的話,便默默離去,不敢多擾。
薑國公府隻來了薑煜與沈清辭,薑煜一身素色長衫,進門便對著靈位躬身,轉頭拍了拍李清遠的肩,聲音沉緩:“節哀,府裡若有缺的,隻管開口。”
沈清辭捧著一疊素紙與素燭,輕聲道:“給老太太燒些,也算盡份心意。”
蘇蓁與秦辭來時,安安也跟著來了。
小傢夥穿著一身素凈的月白小襖,平日裏總愛蹦跳的性子,此刻卻安安靜靜地牽著秦辭的手,小眉頭微微蹙著,看著靈位上的牌位,小聲問:“娘,太奶奶是不是再也醒不過來了?”
蘇蓁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領,聲音放得極柔:“是,太奶奶去了沒有苦的地方,再也不用受委屈了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點頭,小手緊緊攥住蘇蓁的衣角。
秦辭一身玄色常服,未著任何華飾,對著靈位行過禮後,便站在一旁替李清遠擋了不少往來應酬的客套話——他知道李清遠此刻滿心悲慟,不願應付這些虛禮。
蘇蓁則扶著蘇蕪,替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,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臉頰,低聲道:“暮霄還小,你得撐住。”
蘇蕪紅著眼點頭,眼淚砸在素白孝衣上,暈開一小片濕痕,卻強忍著沒再放聲哭。
蘇有山夫婦遠在蘇家村,路途遙遠,兼著百味居的生意與小兒子蘇文靖,實在趕不及回京。
隻託人捎來一封親筆信與兩匹素布,信裡陳氏的字跡帶著哭腔,反覆叮囑李清遠與蘇蕪“莫要太過傷懷,好生料理後事,等扶靈回鄉,我們老兩口再親自去老太太墳前磕個頭”。
李清遠捧著信,指尖攥得發白,對著蘇家村的方向遙遙一拜,眼底的悲慟幾乎要溢位來。
守靈三日夜,李清遠始終守在靈前,不曾閤眼。
他是翰林院四品侍讀學士,又是家中獨子,按禮製需守孝,卻也不能失了官員體麵,縱是心痛如絞,也隻能強撐著,偶爾垂眸拭淚,不敢放聲慟哭。
蘇蕪寸步不離地陪著,白日裏接待弔客,夜裏便坐在靈旁,輕聲念著佛經,聲音細弱,卻透著一股安穩,像是要給老人最後一絲慰藉。
蘇蓁每日都來,白日裏幫著蘇蕪料理瑣事,夜裏便替李清遠診脈。
他連日勞心傷神,脈象虛浮得厲害,已是強弩之末。
蘇蓁取來隨身藥箱,替他紮了兩針安神,又親手熬了參湯,遞到他麵前:“你若垮了,這靈前可就少人了。”
李清遠捧著溫熱的參湯,喉間哽咽,隻說了句“多謝小妹”,便仰頭一飲而盡。
扶棺那日,天陰沉沉的,飄著細密的冷雨,打在臉上涼絲絲的。
李府的素車白馬緩緩行在街巷,沒有鼓樂喧天,隻有零星的紙錢隨風飄飛,沾了雨便沉甸甸地墜落在地。
李清遠一身重孝,親自扶著靈柩,腳步沉穩,每一步都走得極慢,像是怕驚擾了棺木裡的老人。
蘇蓁與秦辭走在側旁,秦辭一手護著蘇蓁,替她擋著斜風細雨,一手牽著安安。
安安仰著小臉,看著漫天雨絲,又看了看前麵沉默的李清遠,忽然小聲道:“爹,姨夫走得好慢。”
秦辭低頭揉了揉他的頭,聲音溫和:“姨夫在送太奶奶最後一程。”
馬車行至城門外,雨勢漸大,打濕了眾人的衣衫。
李清遠停下腳步,轉身對著蘇蓁與秦辭深深一揖:“多謝王爺、王妃連日照料,清遠就此別過,扶靈回鄉。”
蘇蓁上前一步,給蘇蕪遞過一個油紙包:“裏麵是些乾糧與治風寒的葯,路上保重,暮霄還小,你快帶著他進馬車裏,別淋了雨。”
秦辭則拍了拍李清遠的肩:“一路平安。”
李清遠點頭,轉身扶著靈柩,一步步走進雨幕中。
素車白馬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煙雨朦朧的街巷盡頭。
蘇蓁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素色身影,輕輕嘆了口氣。秦辭握住她的手,指尖溫熱:“回去吧,雨大了。”
安安靠在蘇蓁懷裏,打了個小小的噴嚏,小聲道:“娘,我們回家吧。”
蘇蓁抱著他,轉身踏上馬車,馬車軲轆轆地駛離城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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