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蓁點頭,便與秦辭一同上了馬車。
馬車軲轆轆地駛往李府,穿過京城的街巷,蘇蓁靠在秦辭肩頭,輕聲道:“何老太太這一輩子,太苦了。”
秦辭握住她的手,指尖溫熱,低聲道:“這是有了執念,相信老太太這次會熬過去的。”
蘇蓁默然。
是啊,人這一輩子,總有一些執念,藏在心底,平時看似無恙,可到了最後,終究是要歸了心。
到了李府,一進院子就聞到了濃濃的藥味。
蘇蓁走進來,見蘇蕪雙眼紅腫,便走上前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遞過一方乾淨的帕子:“別太急,郎中怎麼說?”
蘇蕪接過帕子,擦了擦淚,聲音沙啞:“郎中說,師傅是積勞成疾,心底鬱氣太深,如今病邪入體,能不能熬過去,就看這幾日了。”
蘇蓁接過碧蘭遞來的乾淨帕子擦了擦手,緩步走到何老太太榻邊。
她沒有立刻伸手,先垂眸靜看片刻——老太太雙目緊閉,麵色枯槁如秋後敗葉,呼吸淺促得幾乎難以察覺,唇角泛著淡淡的青灰,連露在錦被外的手,都瘦得隻剩一層皮裹著骨頭,指節泛白。
“讓我看看吧。”蘇蓁道。
李清遠驚訝:“小妹還會醫術嗎?”
蘇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:“小蓁會一點兒,讓她看看吧。”
秦辭在一旁聽著,沒有插話,很顯然,蘇蕪對蘇蓁的本事不是很瞭解。
隻見蘇蓁將食指與中指輕搭在老太太腕間的寸關尺上,指尖觸到那冰涼的肌膚時,眉峰微蹙。
脈象細弱如遊絲,時斷時續,重按幾乎難尋,竟是一派元氣將竭之象,再探另一腕,脈象無二,且脾肺兩脈虛浮,肝腎脈沉澀,顯然是臟腑皆虛,鬱氣積久傷了根本,又被外感風寒趁虛而入,層層纏結,已是油盡燈枯之兆。
蘇蓁又湊到老太太鼻端,輕嗅了一下氣息,隻聞到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濁氣,並無高熱腥燥之味,便知不是急症熱症,而是虛症沉痾。
再看她的舌苔,用銀匙輕輕挑開唇角,舌苔薄白而乾,舌麵無津,是陰液耗竭之象。
“老太太近日可是總說口乾,喝多少水都不解,夜裏也總醒,醒了便咳,卻咳不出多少痰?”蘇蓁抬眸問蘇蕪,語氣篤定。
蘇蕪忙點頭,淚水又湧了上來:“是!師傅這幾日總喊著口乾,燉了梨水也喝不進幾口,夜裏咳得厲害,痰黏在喉嚨裡,費好大勁也隻能咳出一點點清稀的,郎中開了潤肺的葯,喝了也沒用。”
蘇蓁頷首,四診合參,心裏已然明瞭。
老太太這輩子積勞積鬱,本就虧空了身子,如今年歲已高,臟腑機能早已衰敗,此番病倒,是虛到了極致,藥石難醫,尋常的補藥根本入不了臟腑,反倒會因為虛不受補,徒增負擔。
她抬手,指尖輕輕按在老太太的人中與眉心之間,緩緩揉按片刻,又順著她的脖頸往下,輕推膻中穴,動作輕柔卻精準,每一次按壓的力度、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這是她融閤中西醫的法子,先以穴位按摩疏通氣機,讓那淤堵在胸口的鬱氣稍稍散開,至少能讓呼吸平順些。
揉按半盞茶的功夫,老太太原本淺促的呼吸,竟真的稍稍勻了些,唇角的青灰也淡了一絲。
李清遠和蘇蕪眼中閃過一絲希冀,卻不敢出聲打擾。
蘇蓁直起身,對碧蘭道:“取我的藥箱來,再讓廚房備一碗溫涼的蜜水,要純蜜調的,不可摻水太多。”
又轉頭對李清遠道:“去尋一塊生曬參,要十年以上的,切薄片,越薄越好。”
眾人依言行動,不多時,碧蘭便將一個紫檀木藥箱捧了進來,蘇蓁開啟藥箱,裏麵整整齊齊碼著銀針、瓷瓶、葯臼,還有各式曬乾的草藥,皆是她親手炮製的,與外頭的藥材比起來,更顯精細。
她先捏起幾根銀針,在燭火上燎過消毒,而後俯身,在老太太的合穀、內關、足三裡幾處穴位輕輕刺入。
銀針細如牛毛,入皮時竟無半分滯澀,蘇蓁的指尖穩如磐石,微微撚轉針柄,力度輕緩,隻引氣而不泄氣。
她不敢用重手法,老太太身子太虛,重針隻會耗損僅剩的元氣,隻能以輕針通絡,稍稍喚醒臟腑的生機。
紮完針,她又從藥箱裏取出兩個白瓷瓶,一瓶是磨成細粉的川貝母,一瓶是她親手熬製的秋梨膏,皆是潤肺生津的。
此時廚房的蜜水也端來了,蘇蓁用銀匙挑了少許川貝粉,混著一點秋梨膏,調入蜜水中,輕輕攪勻。
她讓蘇蕪扶著老太太的頭,微微墊高,自己則用銀匙舀了一點點蜜水,湊到老太太唇邊,輕輕撬開她的牙關,一點點喂進去。蜜水清甜,帶著川貝的微涼,老太太的喉間輕輕動了動,竟真的嚥了下去。
“慢慢喂,半個時辰喂一次,一次隻喂這麼一點,不可多。”蘇蓁叮囑道,又拿起切好的生曬參片,取了一片,輕輕貼在老太太的舌下,“參片含著,能補元氣,比熬湯更易吸收,待這片化了,再換一片,切記不可多放。”
而後她又提筆開方,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,皆是些溫和的補氣養陰之葯:太子參、麥冬、玉竹、百合,皆是清補之品,無一味峻補之葯,藥量也比尋常郎中開的少了一半,末尾又注著“文火慢煎,取清汁,溫服,一日一劑,分三次”。
“這方子先煎著,今日隻喝一次,餘下的明日再喝。”蘇蓁將藥方遞給李清遠,語氣沉緩,沒有半分隱瞞,“老太太身子虧空太久,臟腑皆衰,這病不是一日兩日熬出來的,我用針葯隻能吊住她的元氣,讓她少受些罪,能不能醒過來,全看天意了。”
蘇蕪的身子晃了晃,淚水砸在衣襟上,卻強忍著沒哭出聲:“那……那師傅她……”
“我會守在這裏,每兩個時辰給她行一次針,換一次參片。”蘇蓁抬手拍了拍她的肩,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,卻讓蘇蕪稍稍安定,“盡人事,聽天命,便是如此。”
話落,她便搬了一張小凳坐在榻邊,目光落在老太太臉上,靜靜等候。
碧蘭站在她身側,替她斟上溫茶,屋中隻剩葯爐煎藥的滋滋聲。
秦辭站在屋角,看著蘇蓁垂眸凝神的模樣,她的側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,褪去了平日裏的清冷矜貴,隻剩醫者的沉穩與認真。
他沒有上前打擾,隻默默吩咐下人守好院門,不許任何人進來驚擾,又讓人去府中取來上好的阿膠和燕窩,皆是溫補之物,備著老太太若是醒了,能慢慢調理。
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葯香混著蜜香在屋中散開,何老太太的呼吸依舊淺促,卻始終沒有再弱下去,那貼在舌下的參片,正一點點化著,將微薄的元氣,絲絲縷縷送進她早已虧空的身子裏。
蘇蓁抬手,輕輕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,指尖拂過她鬢邊的白髮,眼底閃過一絲輕嘆,這世間的苦,終究是讓這位老人家嘗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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