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深更，李府的院子還亮著融融燭火，葯香在微涼的夜風中纏繞著窗欞。
銅鶴香爐裡的沉香燃得慢，煙絲細如遊絲，飄在榻邊。
蘇蓁剛替何老太太換了參片，指尖觸到老人依舊冰涼的肌膚，正欲抬手再按揉一次湧泉穴，便見榻上的人眼睫輕輕顫了顫。
如秋風裏掛在枝頭的殘葉，抖了好幾下，才緩緩掀開一條細縫。
“水……”
一聲輕若蚊蚋的呢喃，讓屋中瞬間靜了。
蘇蕪正端著溫茶站在一旁，手一抖，茶盞撞在托盤上，發出輕響，卻顧不上扶，踉蹌著撲到榻邊，聲音哽咽得不成調：“師傅！您醒了？您終於醒了！”
李清遠也猛地從椅上站起，快步走過來，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僂著，盯著老太太睜開的那雙眼，眼眶瞬間紅了，抬手拭了拭眼角，啞著嗓子道：“奶奶，您感覺怎麼樣？有沒有哪裏不舒服？”
秦辭原本立在屋角，見此景也緩步走過來，目光落在何老太太臉上，眼底稍緩。
蘇蓁輕輕按住激動的蘇蕪，低聲道：“別吵，老太太剛醒，元氣還虛，讓她緩一緩。”
蘇蕪連忙點頭，攥著老太太枯瘦的手，不敢再大聲，隻眼淚一串串砸在老人的手背上，燙得何老太太又眨了眨眼。
那雙眼眸依舊渾濁，像蒙了一層霧，看人的時候目光散著，辨不清眼前的人是誰，隻覺著耳邊吵吵的，身子沉得像墜了鉛，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勁兒，喉嚨裡幹得冒火。
“慢些喂，沾唇就好。”蘇蓁接過蘇蕪手裏的溫茶，倒在銀匙裡，湊到老太太唇邊，將一點點茶水送進去。
清冽的茶水潤過乾裂的唇舌，何老太太喉間輕輕動了動，竟真的嚥了下去，又眨了眨眼，目光慢慢挪到蘇蕪臉上，看了半晌，才含糊地吐出兩個字：“蕪兒……”
“哎！我在呢師傅，我在！”蘇蕪忙應著，把臉貼在老太太的手背上，“是我，我是蕪兒，清遠也在，我們都在呢。”
何老太太又看了看李清遠，眉頭微蹙，像是在回憶什麼，嘴皮子動了動，卻沒說出話，隻輕輕嘆了口氣。
那口氣嘆得極輕，卻滿是疲憊，像是剛從一場漫長又混沌的夢裏走出來，夢裏的人和事都纏在一起，亂鬨哄的，記不清模樣，隻覺著累，累得慌，連睜眼都覺得是件難事。
“做……做夢了……”她喃喃著，聲音依舊微弱，“亂得很……好像走了好遠的路……還看見……看見阿卿了……”
蘇蕪和李清遠對視一眼，都紅了眼眶，不敢接話，隻輕輕拍著老太太的背，哄著：“夢都是假的，您醒了就好了，娘也盼著您好好的呢。”
何老太太眨了眨眼，渾濁的眸子裏慢慢凝了點光，又看向蘇蓁，瞧著這張生得精緻卻眉眼清冷的姑娘，愣了愣，問：“這是……誰家的姑娘？”
“是小蓁，蘇蓁。”蘇蕪輕聲解釋，“是我小妹，您從前見過的，您忘了嗎？”
老太太哦了一聲，點了點頭，像是記起來了，又像是沒記起來，隻輕輕攥了攥蘇蕪的手，力道輕得像鴻毛，“有的累...我再睡會兒......”
“睡吧睡吧，我們守著您。”蘇蕪忙替她掖好錦被，把她的手放進被窩裏，又替她拂開額前的碎發。
何老太太閉上眼，這次倒不是昏沉，呼吸雖依舊淺，卻比先前勻凈了許多，唇角的青灰又淡了幾分，沒多久，便發出輕微的鼾聲，竟是真的安穩睡了。
屋中幾人輕手輕腳地退到外間，蘇蕪扶著門框，眼淚還是忍不住掉，卻笑著擦了，對蘇蓁深深福了福：“小蓁，這次多虧了你，若是沒有你，師傅她……”
“都是緣分。”蘇蓁淡淡抬手扶了她一把，“老太太隻是積鬱太久，又受了寒，此番醒過來，隻是暫時熬過了一劫，她身子虧空太甚，我隻能開個方子暫時將養著。”
說著，從藥箱裏取出一張紙，提筆寫下方子，遞給李清遠：“按這個方子抓藥，文火慢煎，一日一劑，分三次溫服，皆是清補的葯，不峻猛，先把脾胃養起來，脾胃和了，才能進食進補。
另外，每日用溫水給老太太擦身，揉按四肢，防著血脈凝滯，飲食先以米湯、藕粉為主，待能咽食了，再燉些清粥，加一點點肉末，切記不可大補，虛不受補，反倒壞事。”
李清遠雙手接過方子，如獲至寶，連連點頭：“多謝小妹，我都記著了，定然照做。”
秦辭看了看窗外，月色已深，疏星掛在墨色的天幕上，院中的桂樹落了一地細碎的花瓣，被夜露打濕，沾在青石板上，帶著淡淡的香。
他抬手看了看時辰，對蘇蓁道：“時候不早了，安安該醒了，讓碧蘭留下照應，我們先回府，明日再來看老太太。”
蘇蓁點頭，又叮囑了碧蘭幾句，便與秦辭一同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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