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分就在這般細水長流裡生了根,他不嫌她是孤女,她不嫌他家境普通,兩人攢了幾年的月錢,買了一個小院子,便簡簡單單成了親。
那幾年,是何英一輩子裏最安穩的日子。
夫妻倆住在小院子裏,他管著賬,她做著綉活,她的“雙麵綉”在府城裏漸漸有了名氣,不少大戶人家都來求她的綉品,日子慢慢寬裕起來。
後來便有了女兒,取名晚卿,取“晚來遇卿,一生安卿”之意。
她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女兒,教她識字,教她綉活,想著女兒這輩子,定要嫁個良人,安穩度日,再也不必受自己吃過的苦。
可命運偏是不公。
李晚卿還未十歲,李清遠的祖父便得了急病,郎中束手無策,沒幾日便去了。
天塌了。何英抱著年幼的女兒,守著冰冷的靈堂,一夜之間愁白了鬢角。
可她不能倒,女兒還小,她得撐起這個家。
她依舊做著綉活,比從前更拚命,常常熬到一點兒光亮也看不見,才歇,硬是憑著一己之力,把女兒撫養成人,給她尋了個看似溫厚的讀書人——薛之和。
薛之和是個窮秀才,卻生得一表人才,嘴也甜,最重要的是會讀書,對著何英一口一個“嶽母”,對著晚卿百般溫柔,何英瞧他讀書刻苦,又對女兒真心,便鬆了口,陪嫁了不少自己繡的精品,湊了銀子供他科考,隻盼著他能考個功名,讓女兒往後有依靠。
李晚卿嫁過去的頭一年,日子也算和美,很快便懷了孕,生了個兒子,便是清遠。
何英看著外孫,心裏的石頭落了地,想著苦日子總算到頭了。
可她萬萬沒想到,薛之和竟是個中山狼。
那年秋闈,薛之和進京赴考,之後便了無音訊,後來才知他到了京城,見了繁華,便忘了初心。
他攀上了公主,竟狠心拋妻棄子,搖身一變成了駙馬爺,連帶著把晚卿和年幼的李清遠拋在了腦後,連一封書信都沒有。
李晚卿追到京城,卻被追殺。
她帶著孩子回了孃家,日日以淚洗麵,本就柔弱的身子,經了這般打擊,一病不起,鬱鬱而終,那年才二十三歲。
何英抱著女兒冰冷的身子,又看著懵懂的外孫,隻覺得天旋地轉,一口血吐了出來,大病了一場,差點跟著女兒去了。
病癒後,她看著外孫酷似女兒的眉眼,硬生生壓下了心底的哀慟。
她給外孫改了姓,隨了自己丈夫的本家姓李,她要親手把這個孩子撫養成人,教他讀書,教他做人,教他萬萬不可做薛之和那般忘恩負義、薄情寡義之人。
那時的何英,已是半百之人,身子本就虧空,卻依舊日夜操勞。
一邊做綉活掙錢,供李清遠讀書,一邊悉心照料外孫的飲食起居。
李清遠幼時體弱,常常半夜發燒,她便抱著他走幾裡路去請郎中,寒冬臘月裡,手腳凍得發紫,也從不說苦。
她教李清遠識字,送他去學堂,教他做人,常說的便是“做人要踏實,要知恩圖報,窮不可怕,心壞了才最可怕”。
她從未教過李清遠要去報復薛之和,不是不想,而是畏懼皇權。
李清遠也爭氣,自小懂事,見祖母辛苦,便越發刻苦讀書,小小年紀就懂得幫著祖母做家務。
寒窗苦讀二十載,他終究沒辜負何英的期望,一舉高中狀元,入了翰林院,成了京中人人稱道的青年才俊。
及至李清遠娶了蘇蕪,生了暮霄,何英纔算真正放心了。
隻是心底的傷,從來都沒好過。
女兒的早逝,是她一輩子的執念,一輩子的痛。
隻是她素來堅韌,從不肯在外人麵前表露,就連李清遠和蘇蕪,也隻知她思念女兒,卻不知她心底的苦有多深。
如今老了,身子骨弱了,那藏了一輩子的執念,便藉著病勢翻湧了出來,昏沉間,唯有反覆喊著女兒的名字,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牽掛,都喊回來。
李府的暖閣裡,葯香瀰漫,熏得人鼻尖發酸。
何英躺在鋪著軟墊的床上,麵色蠟黃,呼吸微弱,眼睫輕顫,嘴裏依舊呢喃著“晚卿”。
蘇蕪守在床邊,一遍遍地用溫水擦著她的額頭,眼眶通紅,手裏的帕子都擰濕了。
李清遠坐在床沿,握著祖母枯瘦如柴的手,那雙手,曾綉出最美的錦緞,曾抱著他走過最難的日子,如今卻涼得像冰,他喉頭哽咽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唯有滿心的愧疚。
他總想著,等自己再高升些,等日子再好些,便好好孝敬祖母,帶她遊遍京郊的美景,嘗遍京裡的美食,可如今,卻連讓祖母清醒著說句話,都成了奢望。
暮霄被奶孃領著,站在門口,小小的身子探進來,看著躺在床上的太奶奶,不敢說話,隻攥著蘇蕪的衣角,小聲問:“娘,太奶奶怎麼了?她什麼時候能醒過來?”
蘇蕪蹲下身,把兒子摟進懷裏,忍著淚道:“太奶奶隻是累了,睡一覺就好了,暮霄要乖,別吵著太奶奶。”
暮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乖乖地靠在蘇蕪懷裏,小手輕輕拍著太奶奶的被子,像平時太奶奶拍他睡覺那般。
訊息傳到秦王府時,蘇蓁正陪著秦老夫人在院裏擺弄花草。
聽了碧蘭的回話,蘇蓁手裏的花枝頓了頓,眉眼間的淡然添了幾分凝重。
她與何英接觸不多,卻也知曉這位老人家的不易。
尤其是知道李清遠的身世之後,更是對這位老人尊敬不已。
“備車,去李府。”蘇蓁放下花枝,抬手替安安擦了擦臉上的泥漬,語氣沉穩,“把我的藥箱帶上,再讓廚房燉些清潤的粥品。”
秦辭走過來,握住她的手,輕輕點頭:“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秦老夫人也嘆了口氣,拍了拍蘇蓁的手:“去吧,替我向清遠和蘇蕪問聲好,老人家一輩子不易,能幫襯的,就多幫襯些。”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