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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微穀的清晨,薄霧尚未散儘。
韓立站在靜室窗前,目光越過層層竹林,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戰備殿方向。
那裡,這幾日往來穿梭的修士比往常多了三成,一道道傳訊符如流星般劃過天際,落入那座戒備森嚴的殿宇。
柳玄風的警告,如同一根刺,紮在他心頭。
“青霖山內,可能也有他們的人,準備清洗。”
這不是危言聳聽。
從昨夜到現在,短短幾個時辰,他已經通過散佈在宗門各處的“草木耳”捕捉到了至少七條異常資訊——
戰備殿連夜調集了三支巡邏隊,換防區域全部集中在煉丹閣、靈植院和執法殿周邊。
烏魁的親信頻繁出入庫房,搬運的物資清單被榮榮監聽時記下:一百二十套製式法器、五十箱“封靈符”、三十套用於臨時拘押修士的“禁靈枷”。
今晨卯時,戰備殿向宗門長老會提交了一份《關於加強內部審查以應對非常時期的若乾建議》,第一條便是“對全體客卿及外門執事進行背景複審與忠誠測試”。
“動作真快。”韓立低聲自語,眼中寒光一閃。
辰時三刻,煉丹閣,聽竹軒。
蘇言真人坐在茶案後,麵前攤著那份剛從長老會傳來的《建議》副本。
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麵,一下一下,節奏緩慢而沉重。
“師尊。”韓立推門而入,躬身行禮。
蘇言真人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冇有說話,隻是將那份副本推到他麵前。
韓立接過,快速掃過。
建議一共十七條,條條都冠冕堂皇——“加強內部團結”、“清除不穩定因素”、“確保戰時後方穩固”。
但第一條的“背景複審”,矛頭直指所有非本宗出身的客卿。
第三條的“忠誠測試”,更是明確要求“對涉及丹藥、陣法、靈植等關鍵崗位的人員進行神魂層麵的忠誠度評估”。
神魂層麵的評估。
說白了,就是搜魂。
韓立放下副本,神色平靜。
蘇言真人看著他,緩緩道:“你怎麼看?”
“烏魁急了。”韓立淡淡道,“柳玄風的傳訊您也收到了吧?玄劍宗清洗已成,接下來,就該輪到我們了。”
蘇言真人沉默片刻,輕輕點頭。
“這份建議,為師在長老會上駁回了。”他說,“理由是‘大戰在即,不宜動搖人心’。玉霖掌門也讚同暫緩。”
韓立冇有驚喜,隻是靜靜等著。
果然,蘇言真人話鋒一轉:
“但烏魁不會善罷甘休。他聯合了戰備殿和靈植院那邊幾位長老,準備在三日後再次提交。”
“屆時,若玉霖掌門再反對,就會被扣上‘包庇奸細’的帽子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韓立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無奈:
“為師能為你爭取的時間,最多三天。”
三天。
韓立點頭,表示明白。
“多謝師尊。”他躬身行禮,轉身離開。
身後,蘇言真人望著他的背影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——是欣慰,是擔憂,也是一絲難以言喻的……期待?
翠微穀,靜室。
韓立回來時,榮榮已經醒了。
她盤腿坐在榻上,懷裡抱著小聽,麵前攤著厚厚一疊用隱文墨寫滿的監聽記錄,小臉上滿是凝重。
“哥,烏魁那老賊今早又動了。”她一見到韓立,立刻開口,“他手下的人去庫房領了五十套‘禁靈枷’,還有三十個特製的囚籠。”
“木爺爺說,那些囚籠是專門用來關押元嬰期以上修士的,內壁刻滿了禁製符文,關進去後連自爆都做不到。”
韓立在她對麵坐下,冇有說話。
榮榮繼續道:“還有,我今早去古藥園的時候,發現戊七區外圍多了三個陌生的巡守衛。”
“他們的服飾是戰備殿的,但修為都在金丹後期,比普通守衛高出一截。而且……而且他們看我的眼神,怪怪的。”
她頓了頓,小臉上浮現出一絲厭惡:
“就像……就像看一隻待宰的羔羊。”
韓立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彆怕。”
榮榮眼眶一紅,卻冇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軟弱的情緒壓下去,抬起頭,小臉上已經恢複了那股熟悉的倔強:
“哥,我不怕。我就是生氣。咱們辛辛苦苦為宗門煉丹、查魔氣、救弟子,烏魁那老賊倒好,反過來要把咱們當奸細抓!”
韓立看著她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所以,咱們不能讓他得逞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玉簡,以指為筆,在上麵快速刻下一行行資訊。
“接下來三天,咱們要做幾件事。”
榮榮立刻豎起耳朵。
“第一,丹藥儲備。”韓立將刻好的玉簡遞給她,“這是我需要你幫忙收集的材料清單——‘九葉靈芝’三株、‘千年茯苓’兩株、‘龍血草’五斤。”
“以你現在的身份,去靈植院領取這些材料,不會引人懷疑。剩下的,我自有存貨。”
榮榮接過玉簡,掃了一眼,小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:
“這麼多?哥你要煉什麼丹?”
“‘爆元丹’、‘融蝕丹·四型’、還有……”韓立頓了頓,“一些應急用的東西。”
他冇有細說,榮榮也冇追問。
她知道,哥哥不說,自然有不說的道理。
“第二,陣法佈置。”韓立繼續道,“翠微穀的防護陣法需要升級。現有的預警陣法隻能防住元嬰以下,若烏魁派化仙境高手來,形同虛設。”
“我需要三天時間,在穀內佈設一套‘混沌迷蹤陣’,配合原本的陣法,至少能拖住化仙初期一炷香。”
榮榮眨眨眼:“混沌迷蹤陣?哥你還會佈陣?”
“會一點。”韓立淡淡道,“下界時學過。”
他冇有說的是,這套陣法是以混沌之氣為根基,結合他從虛空遺民羅盤殘片中領悟的空間摺疊原理,自創的簡化版。
若全力催動,甚至能短暫困住化仙中期。
榮榮一臉“我哥真厲害”的崇拜表情。
“第三,情報確認。”韓立繼續道,“我需要你通過草木耳,密切監聽戰備殿、烏魁及其親信的動向。”
“尤其是接下來三天,他們與誰接觸、調撥什麼物資、在哪些區域增加守衛。每一條資訊,都要記下來。”
榮榮用力點頭:“包在我身上!”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。”韓立看著她,目光鄭重,“後路安排。”
他起身,走到靜室最裡側的木架前,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暗黃色令牌。
“這是蘇言師尊給我的,可以開啟祖師洞密室。密室內陣法獨立,與外界隔絕,且有物資儲備。若事不可為,咱們可以從那裡撤離。”
榮榮看著那枚令牌,小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。
祖師洞密室,那是青霖山最後的避難所。
蘇言真人把這令牌給哥哥,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“哥,咱們真的會走到那一步嗎?”她小聲道。
韓立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希望不會。但必須準備。”
他將令牌收入懷中,又從儲物戒中取出三樣東西:一枚玉簡、一隻玉瓶、一塊巴掌大的獸皮。
“這是我在望海城鬼市得到的東西。”他指著那枚玉簡,“裡麵是一份通向亂星海深處的星圖座標,標註了‘歸墟之眼’的位置。若青嵐真的守不住,咱們可以去那裡。”
他又指向那玉瓶:“這裡麵是我從影傀身上收集的‘陰影本源’樣本,還有一些從魔物晶核中提取的暗紅色能量。若有機會,可以作為投名狀,換取其他勢力的信任。”
最後,他拿起那塊獸皮:“這是獅心真人給的‘獸王令’,危急時捏碎,可在百裡內召喚一次‘萬獸奔襲’。”
“雖然隻能用一次,但足夠製造混亂。”
榮榮看著這三樣東西,小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震撼,又從震撼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。
原來哥哥早就準備好了。
不僅準備好了,還準備了這麼多。
“哥。”她忽然小聲道,“你是不是早就想到會有這一天?”
韓立看了她一眼,冇有回答。
但榮榮知道,答案就在他那沉默的眼神裡。
接下來的三天,翠微穀表麵平靜如常,暗地裡卻忙得熱火朝天。
韓立每日卯時進入靜室“閉關煉丹”,實則在佈設那套“混沌迷蹤陣”。
他以混沌之氣在穀內各處關鍵節點埋下三十六枚“陣基”——每一枚陣基都是以空晶砂混合自身精血煉製而成,表麵刻滿了從虛空遺民羅盤殘片中領悟的空間符文。
陣法布成後,整個翠微穀的氣息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外人看來,這裡依舊是那處清幽的竹舍,但隻要踏入穀口,便會發現——無論怎麼走,都會莫名其妙地繞回原地。
榮榮白天照常去古藥園“學習”,實則通過草木耳監聽著宗門內的每一絲風吹草動。
傍晚回穀後,便把當天收集到的資訊一一記錄在隱文墨寫就的小本本上,與韓立共同分析。
小聽也冇閒著。
榮榮帶著它在古藥園外圍轉悠時,它用那雙越來越靈敏的耳朵,把地底那些節點的每一次心跳都“聽”得清清楚楚。
哪些節點活躍,哪些節點沉睡,哪些節點的能量流動出現了異常……都被它一一記下,通過“感知同步”傳遞給榮榮。
而榮榮,也開始嘗試與古藥園內那些上了年頭的古靈植建立更深的聯絡。
那株沉睡的龍血菩提藤依舊冇有醒來,但其他幾株年份稍短的靈植,卻在她的建木生機溫養下,逐漸敞開了心扉。
一株生長了八百年的“七葉靈芝”,悄悄告訴她,最近地底深處經常傳來一種讓它很不舒服的“嗡嗡”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鑽來鑽去。
一株活了六百年的“紫金參”,則用模模糊糊的意念傳遞給她一幅畫麵——幾個黑衣人,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,扛著一個巨大的箱子,從古藥園深處走出來,箱子縫隙裡透出詭異的暗紅色光芒。
那箱子的大小,正好能裝下那塊“會呼吸的石頭”。
榮榮把這些資訊一一記下,心中對影殿的佈局,又多了幾分清晰的認識。
第三日夜,翠微穀。
韓立盤膝坐在靜室中,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光暈。
混沌小世界內,三百八十餘裡的混沌雲氣翻騰不休,邊緣處隱約可見更多的土黃色與赤紅色區域在成形——那是他在這些日子修煉中,對土、火兩道法則更深領悟的體現。
修為,化仙四階巔峰。
距離化仙五階,隻差臨門一腳。
他睜開眼,望向窗外。
夜空中,三顆大星的位置,比三個月前又靠近了幾分。
三星連珠,還有二十三個月。
他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。
身後,榮榮抱著小聽,不知何時也來到了他身邊。
“哥。”她小聲道,“烏魁明天就要在長老會上再次提交那份建議了。蘇言爺爺那邊……能頂住嗎?”
韓立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頂不住也要頂。至少,明天不會動手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明天是滿月。”韓立目光幽深,“影殿需要這次滿月的‘養分’,才能讓種胚完成最後一次蛻變。烏魁就算再想動我們,也必須等滿月之後。”
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榮榮:
“所以,明天晚上,咱們要再去一次古藥園。”
榮榮一怔:“還去?可是……”
“這次不去核心。”韓立打斷她,“隻在外圍,用小聽和你的感知,記錄那五處節點最後一次‘進食’的全部過程。越詳細越好。”
榮榮深吸一口氣,用力點頭。
“好!”
窗外,夜色深沉如墨。
翠微穀的燈火,在這片即將被風暴席捲的大地上,固執地亮著。
而那兩個站在窗前的身影,一個沉默如山,一個倔強如竹,靜靜地等待著——
那最後一夜的到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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