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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微穀的黃昏,來得比往常更早。
夕陽剛剛沉入西山,濃重的暮色便如同潑墨般迅速籠罩了整片山穀。
竹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,那聲音與往日不同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。
韓立站在靜室窗前,望著天邊最後一縷餘暉被黑暗吞噬。
今夜是滿月。
也是那五處新發現的“節點”,最後一次大規模進食的時刻。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榮榮抱著小聽走到他身邊,小臉上冇有往日的嬉笑,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凝重。
“哥,小聽說,地底的聲音從下午就開始變了。”她低聲道。
“那些節點的‘心跳’,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。”
“而且……而且它們好像在彼此呼應,節奏完全同步。”
韓立微微點頭。
混沌真童早已開啟,灰白色的視野穿透重重土層,直抵地底深處。
在那裡,他“看”到了與榮榮描述一致的景象——那五處呈五芒星排列的暗紅色能量團,此刻正以驚人的頻率跳動,每一次跳動,都有海量的地脈生機被它們貪婪地吸入,再轉化成那種詭異的、暗紅色的“寂滅養分”,沿著地下脈絡向古藥園核心方向輸送。
這是最後一次。
下一次滿月,那半枚種胚就會成熟。
“準備出發。”韓立收回目光,聲音平靜。
“老規矩,我開路,你和小聽跟在三十丈後。”
“若有異常,立刻撤離,不用管我。”
榮榮用力點頭,把小聽往肩上一放,又從懷裡摸出那枚錦緞護符,輕輕握了握。
護符微微發熱,傳來韓立一道極輕的意念:
“彆怕。”
榮榮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緊張壓下去,小臉上擠出一個笑容:
“不怕。”
戌時三刻,古藥園外圍。
月光如水銀瀉地,將整片禁地照得一片慘白。
那些平日裡在陽光下生機盎然的靈植,此刻在月光下卻顯得格外詭異——葉片上流轉的靈光暗淡了許多,枝葉無精打采地垂著,彷彿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。
韓立伏在一叢茂密的灌木後,周身混沌之氣形成一層極薄的模擬層,將他的氣息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。
混沌真童全力開啟,掃視著方圓三百丈內的每一寸土地、每一絲能量波動。
三十丈外,榮榮抱著小聽躲在一塊巨岩的陰影中。
小聽兩隻耳朵豎得筆直,銀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著幽光,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因為此刻地底傳來的“聲音”,太過劇烈,太過密集,遠遠超出了它這一個月來聽過的任何一次。
子時將至。
天空中的滿月,此刻已升至中天。
那月光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明亮,卻明亮得詭異——慘白中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,彷彿被什麼東西汙染過。
忽然,小聽渾身一顫。
它冇有叫,隻是兩隻耳朵轉動的頻率驟然加快,小小的身子趴得更低,彷彿要把自己埋進土裡。
榮榮心頭一凜,連忙催動建木生機,與小聽的感知建立連線。
然後,她“聽”到了。
地底深處,那五處呈五芒星排列的節點,同時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轟鳴!
那聲音不是普通的能量流動,而是……而是彷彿五顆巨大的心臟,在同一瞬間同時跳動!
每一次跳動,都有海量的地脈生機被它們從四麵八方強行抽取,彙入那五道暗紅色的洪流,然後瘋狂地向古藥園核心湧去!
榮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那種“抽取”的力度太過猛烈,以至於她的建木生機都本能地感到了刺痛——那是地脈在哀鳴,是這片大地在被強行榨取最後一絲生機的哀鳴!
三十丈外,韓立同樣感知到了這一切。
混沌真童的視野中,那五道暗紅色的洪流此刻已經粗如兒臂,從五個方向同時湧入古藥園核心。
它們交彙的瞬間,爆發出劇烈的能量波動,那種波動中蘊含的貪婪與枯寂,讓他的胎膜晶體都本能地微微震顫。
而交彙的中心——那半枚沉睡在石碑下的種胚——
它在“吃”。
不是吸收,是吃。
每一次吞噬,它的體積就膨脹一絲,表麵的青灰色就加深一分,那些如同血管般的紋路就更加清晰、更加猙獰。
它貪婪地吞噬著那五道洪流帶來的“寂滅養分”,將那些被汙染的地脈本源,全部轉化為自己成長的養料。
石碑在微微震顫。
那震顫極其輕微,若非混沌真童的微觀洞察,根本無從察覺。
但韓立看到了——石碑表麵的古老符文,在那暗紅色能量的沖刷下,正在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,一絲一絲地暗淡下去。
封印,在鬆動。
鎮壓了五千年的魔源,正在甦醒。
榮榮也感應到了。
建木生機傳來的感知中,那石碑下方深處,有一個極其古老、極其龐大、極其貪婪的存在,正在緩緩睜開眼。
它冇有心跳。
因為它本身就是一顆心臟。
五千年前被擊潰、被鎮壓、被封印於此的“魔源”的心臟。
它在等待。
等待種胚成熟的那一刻。
等待封印徹底鬆動的那一刻。
等待——
三星連珠之夜,輪迴之門開啟的那一刻。
榮榮渾身冰涼。
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他們要麵對的,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不是影殿,不是播種者,不是那些被操控的魔物。
是這五千年來一直沉睡在青嵐域地底深處、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刻的——
遠古之惡。
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,想要逃離這裡,逃得遠遠的,再也不要靠近這個鬼地方。
但就在這時,一隻手輕輕按在了她肩上。
韓立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。
他冇有說話,隻是看著她,目光平靜得如同無風的古井。
那目光彷彿在說:
“我知道你怕。但怕,也要看著。”
榮榮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軟弱的念頭狠狠壓下去。
她抬起頭,迎上韓立的目光,用力點了點頭。
然後,她重新閉上眼,以建木生機繼續感知地底深處的一切。
那五道暗紅色的洪流,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當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,它們終於緩緩平息。
最後一次吞噬後,那半枚種胚的體積膨脹了近三分之一,表麵的青灰色深得近乎墨黑,那些紋路中浮現出的符文圖案,比之前更加清晰、更加完整。
石碑的震顫停止了。
地底深處那個龐大的存在,重新陷入沉睡。
一切歸於沉寂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韓立站起身,輕輕拉起榮榮。
“走。”
兩道身影融入晨光未至的陰影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古藥園外圍。
翠微穀,靜室。
榮榮一頭栽倒在榻上,小臉慘白如紙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小聽蜷在她懷裡,同樣累得幾乎虛脫,兩隻耳朵耷拉著,眼睛半閉,卻仍倔強地保持著警覺的姿態。
韓立坐在榻邊,伸手探了探她的脈象。
平穩,有力,隻是消耗過度。
他取出一枚回元丹,喂她服下,又以混沌之氣在她體內運轉一週,幫她化開藥力。
一炷香後,榮榮的臉色恢複了一些。
她睜開眼,看著韓立,小聲道:
“哥……那東西……那東西真的在石碑下麵……”
韓立點頭。
“它……它好大……好可怕……比咱們之前想的……還要可怕……”榮榮的聲音還在抖。
“它要是真的醒了……青嵐域……青嵐域會怎麼樣……”
韓立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會變成你夢裡那樣。”
榮榮渾身一僵。
韓立看著她,目光平靜:
“所以,咱們不能讓它醒。”
榮榮咬住下唇,用力點頭。
“接下來,咱們怎麼辦?”她問。
韓立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古藥園的方向。
窗外,晨光終於完全驅散夜幕,將整片山穀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。
那片剛剛經曆了恐怖一夜的禁地,此刻看起來與往日冇有任何不同——寧靜,祥和,生機盎然。
但他知道,在那寧靜的表象下,那半枚種胚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次蛻變。
下次滿月,它就會成熟。
而成熟的種胚,將成為喚醒魔源的鑰匙。
“記錄。”他緩緩開口。
“把今晚看到的一切,全部記下來。”
“節點的位置、能量流動的路徑、種胚吞噬的節奏、石碑封印的鬆動程度……每一條,都要記清楚。”
榮榮從榻上坐起來,取出隱文墨和空白玉簡,開始快速記錄。
韓立繼續道:
“記完之後,整理成兩份。”
“一份加密,存入我的混沌小世界。”
“另一份……想辦法送到百獸穀,交給獅心真人。”
榮榮筆尖一頓:“送給他?可是……”
“他需要知道。”韓立聲音平靜。
“他知道得越清楚,就越明白三星連珠那天,他該怎麼做。”
榮榮沉默片刻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埋頭記錄。
靜室內,隻剩下玉簡燒錄時輕微的“嗤嗤”聲。
窗外,陽光越來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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