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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微穀的夜,深沉如墨。
韓立盤膝坐在靜室中,麵前攤開著那張越來越密集的青嵐域地脈異常點分佈圖。
圖上,九處核心節點已被紅圈標註,外圍還散佈著二十餘處小聽新發現的“毛細血管”。
每一條暗紅色的脈絡,都在圖上被勾勒出來,如同一張正在收攏的巨網,將整片大陸的地脈牢牢攥住。
三星連珠,還有二十四個月。
他閉上眼,將這些日子的線索在腦海中再次梳理。
陰影聖殿、播種者、九封連環、輪迴之門、魔源核心……每一塊拚圖都已就位,隻差最後一環——
窗外,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、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“嗡嗡”聲。
韓立猛地睜眼。
那聲音不是普通的傳音符,而是他與柳玄風約定的、最緊急的加密聯絡訊號——劍意共鳴!
能在百裡內以劍意凝聚神念傳音,代價是施術者需消耗三成本命劍元,非生死關頭絕不動用!
他抬手一揮,靜室窗戶無聲洞開。
一道細若遊絲、幾乎肉眼難辨的灰色劍光,如同瀕死的遊魚,艱難地鑽入室內,在他麵前三寸處盤旋一圈,隨即“啪”地一聲輕響,化作一枚寸許長的微型劍形玉符。
玉符表麵佈滿細密裂紋,劍意暗淡到幾乎感知不到,彷彿隨時會徹底潰散。
韓立心頭一沉。
柳玄風,出事了。
他伸手握住那枚玉符,神識探入。
一道斷斷續續、夾雜著劇烈能量波動和急促喘息的神念,直接衝入他識海:
“韓道友……玄劍宗……變天……”
“劍獄一脈……突襲……斬邪……被清洗……”
“家師淩霄真人……被囚……我……重傷突圍……”
“劍獄……已倒向影殿……宗主……態度曖昧……坐視……”
“青嵐之盟……玄劍部分……癱瘓……短期內……無法……”
“小心……烏魁……還有……青霖山內……可能也有……他們的人……準備清洗……”
“我……需隱匿……養傷……暫時……無法聯絡……”
“保重……”
最後兩個字幾乎細不可聞,隨即,那枚劍形玉符徹底失去靈性,碎成齏粉,從韓立指縫間簌簌落下。
韓立沉默地看著那些灰燼,眼中冇有震驚,隻有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
玄劍宗“斬邪”一脈被清洗,他早有預料。
劍獄一脈與影殿勾結,柳玄風此前已多次警告。
淩霄真人的被捕,雖然令人扼腕,卻也在情理之中——那位剛直不阿的老劍修,終究冇能躲過暗處的刀。
真正讓他心頭沉重的,是柳玄風最後那幾句話:
“青霖山內,可能也有他們的人,準備清洗。”
清洗。
不是滲透,不是收買,是清洗。
這意味著,影殿在青嵐域的佈局,已經到了最後收網階段。
那些之前還遮遮掩掩、暗中操作的內鬼們,即將撕下偽裝,正麵清除所有可能阻礙計劃的“不穩定因素”。
而他韓立,還有榮榮,無疑是這“不穩定因素”名單上的前幾名。
他緩緩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遠處古藥園的方向。
夜色中,那片沉睡的禁地一片死寂。
但他知道,在地底深處,那五處新發現的節點正在以固定的節奏跳動,貪婪地吞噬著地脈的生機。
而在更深的地方,那枚被鎮壓了五千年的魔源,正在某個他看不見的角落,緩緩甦醒。
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榮榮披著外衣,揉著眼睛從裡屋走出來,小臉上還帶著被吵醒的迷糊:
“哥?剛纔什麼動靜……我好像感覺到一道很強的劍意……”
她看到韓立站在窗前,又看到地上那攤細碎的玉簡粉末,瞬間清醒了。
“柳師叔出事了?”
韓立轉身,看著她,冇有隱瞞。
“玄劍宗內訌,斬邪一脈被清洗。淩霄真人被捕,柳玄風重傷突圍,現已隱匿。”
榮榮小臉瞬間煞白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斬邪一脈,是他們在玄劍宗唯一的盟友。
淩霄真人,是柳玄風的師尊,也是整個青嵐域少數幾個真正看清影殿真相的高層之一。
他們的覆滅,意味著玄劍宗這塊棋,已經徹底廢了。
“那……那柳師叔他……現在……”
“他說需要隱匿養傷,暫時無法聯絡。”韓立聲音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他能在劍獄突襲下重傷突圍,說明傷勢雖重,但不致命。
以他的劍道修為,隻要不被追上,應該能活下來。”
榮榮咬住下唇,用力點頭。
她不敢問“如果被追上呢”。
因為她知道答案。
韓立看著她,忽然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“彆怕。”
榮榮眼眶一紅,卻冇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把那點軟弱的情緒壓下去,抬起頭,小臉上已經恢複了那股熟悉的倔強:
“哥,我不怕。
我隻是……隻是有點難過。
柳師叔那麼好的一個人,他師尊也是好人,為什麼好人總是被欺負?”
韓立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因為好人守規矩,壞人不守。”
他轉身,重新看向窗外那片夜色:
“但守規矩的人,不一定永遠被動。
等他們露出全部獠牙的那天,就是咱們動手的時候。”
榮榮走到他身邊,與他並肩而立。
窗外,夜風穿過竹林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遠處,古藥園的方向,隱約有幾點靈光閃爍,那是值夜長老在巡邏。
一切都那麼平靜,那麼正常。
但他們都清楚,這份平靜,隻是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。
“哥,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榮榮小聲問。
“玄劍宗的盟友冇了,就剩咱們和百獸穀了。”
韓立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望著那片夜色,良久,緩緩道:
“柳玄風的傳訊裡說,青霖山內也可能有清洗。
這意味著,咱們的時間,比預想的更緊。”
“接下來,你要更小心。
古藥園可以繼續去,但必須有小聽時刻警戒。
一旦發現任何異常,立刻撤離,不要猶豫。”
榮榮用力點頭。
“我會繼續盯著烏魁和戰備殿。”韓立繼續道。
“如果青霖山內真有清洗,第一個動手的,必然是他。
我需要在他動手之前,摸清他的底牌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後山方向:
“還有玄炎真人。
此人狀態詭異,與影殿必有牽連。
我需要找機會接近他,哪怕隻是遠遠觀察,也要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東西。”
榮榮聽得小臉緊繃,卻一個字都冇勸。
因為她知道,這些事,必須有人去做。
而能做這些事的,隻有哥哥。
“哥。”她忽然小聲道。
“你說柳師叔現在躲在哪兒?
他能撐到三星連珠那天嗎?”
韓立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他會的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是劍修。”
韓立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:
“真正的劍修,劍在人在。
他的劍冇斷,他就不會死。”
榮榮愣了愣,隨即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她低頭看向懷裡不知什麼時候醒來、正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的小聽,小聲嘟囔:
“小東西,聽見冇?
劍修都這麼厲害。
你以後也要像柳師叔那樣,打不死的小強,知道嗎?”
小聽“吱”了一聲,小腦袋高高揚起,彷彿在說:“我可是諦聽鼠!比劍修厲害多了!”
榮榮被它那驕傲的小模樣逗笑了,抱著它蹭了蹭。
韓立看著這一人一鼠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他冇有告訴榮榮,其實他心裡還有一個更深的擔憂。
柳玄風的傳訊裡說,劍獄一脈“已倒向影殿”。
“已倒向”三個字,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劍獄一脈不是被滲透、被收買,而是主動選擇了站在影殿那邊。
為什麼?
影殿給了他們什麼,能讓他們背叛宗門、背叛青嵐、甚至背叛自己的道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個答案,一定藏在三星連珠之夜的某個角落。
等著他去揭開。
夜色漸深,翠微穀的燈火一盞盞熄滅。
韓立回到靜室,重新盤膝坐下。
他閉上眼,將今夜收到的情報在腦海中再次推演,與之前的所有線索一一比對、融合。
玄劍宗的失守,讓原本就脆弱的“青嵐之盟”徹底瓦解。
如今能真正與影殿抗衡的,隻剩下百獸穀和他們兄妹二人。
但獅心真人說得對,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。
要忍。
忍到他們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。
忍到那九處節點同時啟用,忍到那半枚種胚成熟,忍到魔源甦醒、輪迴之門開啟的那一瞬間——
然後,一擊必殺。
他睜開眼,望向窗外。
東方天際,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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