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三份合一
小禧握著那塊碎片,站在方尖碑前。
碎片很小。小得像一粒沙。但它燙。燙得她手心發紅,發疼,發麻。那種燙從麵板滲進去,順著血管往上爬,爬過手腕,爬過小臂,一直爬到心口。
心口那個位置,曾經亮過。
在方碑前,抱著星迴的時候。
現在又要亮了。
她低頭,看著手心的印記。那把金色的鑰匙形狀,正在發光。一下一下。像心跳。像呼吸。像在等什麼。
碎片融進去了。
沒有聲音。沒有光。隻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沉進麵板裡,像水滲進沙子。小禧看著它消失,看著手心的印記變得更亮,更燙,更——活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星迴。
星迴站在三步之外。
他站在那裏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但小禧看見他的手在抖。很輕。很慢。像銹鐵片在風裏顫。
“姐姐。”他說。
這兩個字叫得小禧心裏一疼。
她想說什麼。想告訴他別怕。想告訴他不會有事的。但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,堵成一團銹。
手心的印記突然燙了一下。
燙得厲害。
小禧低頭,看見那金色的紋路正在蔓延。從手心蔓延到手指,從手指蔓延到手背,從手背蔓延到手腕。它們像活的,像蛇,像無數條細細的根須,在她麵板下麵生長。
然後她感覺到了。
一種牽引。
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,從她手心伸出去,伸向某個方向。她順著那根線抬起頭——
星迴。
那根線的另一頭,在他身上。
在他心口的位置。
小禧看見他的心口正在發光。很淡。很弱。但確實在發光。那光和她的手心一模一樣。金色的,暖暖的,像一盞剛剛點亮的燈。
印記開始抽取。
小禧沒有動。她動不了。她的手自己抬起來,手心對著星迴。那金色的紋路從她掌心射出去,變成一道細細的光,射向星迴的心口。
星迴跪了下去。
那道光刺進他身體的時候,他整個人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。膝蓋砸在銹鐵板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的手撐在地上,指節發白,青筋暴起。頭低著,看不見臉。
但小禧看見他的背。
看見他的背在抖。劇烈地抖。像有人拿著刀,一刀一刀剜他的肉。
“星迴——”
她想衝過去。但腳動不了。她的手還抬著,那道金色的光還連著他們。她隻能站在原地,看著他跪在那裏,看著他抖,看著他一點一點蜷縮起來。
他發出一聲悶哼。
很低。很沉。像銹鐵板被重物砸了一下的那種聲音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小禧看見了那張臉。
那張臉她看過無數次。冷的時候,笑的時候,叫她姐姐的時候。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。慘白。慘白得像一張紙。額頭上全是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眼睛裏的光在閃,在抖,在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他的嘴張著。想說什麼。但發不出聲音。
小禧的眼淚湧出來。
“星迴——”她又叫了一聲。聲音是啞的,是碎的,是銹的,“星迴——”
他的手從地上抬起來。
很慢。很艱難。像抬著一座山。他抬起來,伸向她。伸得很遠。很遠。指尖在抖,在顫,在一點一點接近她。
夠不著。
還差一點。
就差一點。
小禧拚盡全力往前邁了一步。
那一步像踩在刀尖上。但她的手終於能夠到他的手了。她握住他的手指。冰涼的。涼得像剛從海裡撈出來的銹鐵。
他握緊她。
握得很緊。
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。
那道光還在抽取。金色的碎片從他心口湧出來,順著那道光線,流進她的手心。一片一片。一點一點。像無數顆星星從他的身體裏飛出來。
小禧跪下去,抱著他。
他的頭靠在她肩上。很重。很沉。像一塊銹鐵。他的身體還在抖。但越來越輕,越來越弱,越來越——
冷。
“星迴。”小禧在他耳邊說,“星迴,你聽得到我嗎?”
沒有回應。
“星迴,我是姐姐。你叫我姐姐。你聽見了嗎?”
還是沒有回應。
那道金色的光還在抽取。最後一片碎片從他心口湧出來,流進她的手心。然後光斷了。斷了之後,小禧的手心不再發光。星迴的心口也不再發光。
一切靜下來。
靜得像死。
小禧抱著他,一動不動。
他的身體還是熱的。還有溫度。還有呼吸。很輕。很淺。但還有。她感覺得到。他的胸口還在起伏,一下一下,像一盞快要熬乾的油燈。
“星迴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一遍一遍。像念經。像祈禱。像在喊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。
眼淚滴在他臉上。
一滴。兩滴。三滴。
他的臉很白。白得像剛鑄出來的新鐵。那些銹跡不見了。那些鐵灰色的斑塊不見了。隻剩下一張乾淨的臉,年輕的臉,像睡著了一樣的臉。
但他沒有醒。
“觀測者。”小禧抬起頭,對著虛空喊,“觀測者01號!你在嗎?你出來!”
沒有回應。
她又喊了一聲。
“你出來!你說過你會穩定他的狀態!你說過的!”
虛空中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很淡。很慢。像一縷煙從黑暗裏滲出來。
01號的投影出現了。
那縷薄霧一樣的人形,站在三步之外,看著他們。看著小禧。看著躺在她懷裏的星迴。
“他怎麼樣?”小禧問。聲音是抖的。
01號走近一步。
低頭看著星迴。看著那張蒼白的臉。看著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。
“意識還在。”它說。
小禧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很弱。”01號說,“弱得像風裏的灰。隨時可能散掉。”
那點亮又暗下去。
“你能救他嗎?”小禧問,“你說過你能穩定他的狀態。”
01號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能。”它說,“但有一個代價。”
“什麼代價?”
“他會失去滄溟留下的所有東西。”01號說,“所有的記憶碎片。所有的情感殘留。所有的——你以為他是你弟弟的那部分。”
小禧愣住了。
“他會變成純粹的01號。”01號說,“和我一樣。觀測者。記錄者。沒有情緒。沒有記憶。沒有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小禧打斷它。
01號看著她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小禧說,“他不是工具。不是觀測者。不是01號。他是星迴。是我弟弟。”
01號沒有說話。
小禧低頭,看著懷裏那張蒼白的臉。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。看著那兩道淺淺的眉。
“沒有別的辦法嗎?”她問。聲音很輕。輕得像銹鐵片落在水麵上。
01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小禧以為它不會回答了。
“有。”它終於說。
小禧抬起頭。
“什麼辦法?”
“你留下。”01號說,“用你的情感能量溫養他。每天。每夜。每時每刻。像一盞燈,一直亮著,照亮他。這樣他的意識就不會散。”
小禧的眼睛亮起來。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但有一個問題。”01號說。
“什麼問題?”
“你父親即將歸來。”01號說,“歸來的那一刻,需要大量情感能量支撐。你的情感能量,是唯一夠用的來源。如果分給星迴,你父親可能無法完整歸來。”
小禧的亮又暗下去。
她低頭,看著星迴。
看著這個叫她姐姐的少年。這個在方碑前擋在她身前的少年。這個願意把自己身體裏的碎片交出來、讓她父親復活的少年。
她又抬頭,看著遠處那道光。
那道從方尖碑深處射出來的光。那道光正托著兩份融合在一起的記憶碎片,向海麵飛去。向沉眠結晶的方向飛去。向父親沉睡的地方飛去。
父親即將歸來。
她等了那麼久。想了那麼久。盼了那麼久。
可是——
她低頭,看著星迴。
星迴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很輕。很細微。但小禧看見了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發出一個聲音。
很輕。很弱。像風吹過銹鐵片的聲音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小禧的眼淚又湧出來。
她抱緊他。抱得緊緊的。
“我在。”她說,“姐姐在。”
星迴的眉頭鬆開了一點。呼吸平穩了一點。那張蒼白的臉上,有了一點血色。
很淡。但有了。
小禧看著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那道光飛遠了。久到方尖碑的藍光暗下去。久到01號的投影開始變淡。
“你決定了?”01號問。
小禧沒有回答。
她隻是抱著星迴,坐在那裏。坐在方尖碑前。坐在銹鐵板上。坐在那片幽藍的光裡。
遠處,海麵上傳來一聲巨響。
像什麼巨大的東西從海底升起來。
小禧抬起頭,看向那個方向。
沉眠結晶的方向。
那道光已經飛到了。正在融入那片巨大的結晶。結晶在發光。在震動。在開裂。
裂縫裏透出金光。
很亮。很燙。很——
活。
小禧知道,父親正在歸來。
正在從那片沉睡了無數年的結晶裡,一點一點醒來。
她應該在那裏。應該站在結晶前,迎接他。應該讓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。
但她站不起來。
因為懷裏還抱著一個人。
一個叫她姐姐的人。
01號的投影散了。散之前留下一句話:
“我會盡量穩住他。但你最好快點。你父親那邊,也需要你。”
小禧點頭。
她低頭,看著星迴。
他的眉頭又動了一下。嘴唇又動了動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她俯下身,在他耳邊說:
“我在這兒。哪兒都不去。”
星迴沒有再動。
但他的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,握住了她的手指。
握得很緊。
像在說:別走。
小禧沒有掙開。
她就那麼坐著,抱著他,任他握著。
遠處,那金光越來越亮。亮得刺眼。亮得整個海麵都變成了金色。亮得方尖碑的藍光都被蓋過去。
父親終於回來了!這是她日夜期盼、魂牽夢繞的時刻啊!然而,當她看到那個讓自己朝思暮想之人時,心中卻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——因為他的懷中竟然還緊緊擁著另一個同樣重要且渴望見到的人……
淚水不受控製地從她眼眶滑落,彷彿決堤一般源源不斷。每一滴淚珠都飽含著無盡的思念與深情厚意,悄然滴落於星迴那張略顯蒼白憔悴的麵龐之上。
“滴答”一聲脆響,第一顆淚落下;緊接著又是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晶瑩剔透的水珠如斷線珍珠般接連不斷地墜落,似乎要將所有積壓已久的情感統統宣洩出來。
就在這時,奇蹟發生了:原本緊閉雙眼毫無生氣的星迴,突然微微顫動了一下睫毛,隨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眸。那對眸子如同深邃無垠的星空,空洞無物,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。可是,當目光觸及到眼前這個淚流滿麵的女子時,瞬間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神秘力量,變得鮮活而靈動起來。
儘管隻是那麼一剎那間,但她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流露出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。那光芒如此微弱,宛如風中殘燭,稍縱即逝。不過即便如此,也足以令她欣喜若狂,畢竟這意味著星迴已經蘇醒過來,並且認出了她......
姐......姐......他的聲音依舊輕柔,但相較於方纔而言,卻要清晰不少。這微弱而堅定的呼喚聲彷彿穿越了無盡的時光與空間,直直地傳入小禧的耳中。
小禧微微一笑,然而笑容還未完全綻放便已悄然凋零,淚水如決堤般湧出眼眶,順著臉頰滑落而下。
她輕聲回應道,語氣中蘊含著無盡的溫柔和寬慰,姐姐在這裏呢。
就在這時,遙遠的天際處突然迸發出一道耀眼奪目的金色光芒,宛如一顆璀璨的流星劃過夜空,瞬間將整片遼闊無垠的大海照得通亮。
小禧緩緩抬起頭來,目光投向那片閃耀著奇異光輝的地方。她深知,父親已然毫髮無損、完滿地回到了他們身邊。
然而,儘管內心充滿喜悅之情,小禧卻並未站起身來迎接父親的回歸。她靜靜地坐著,緊緊擁抱著懷中昏迷不醒的星迴,宛如守護著世間最珍貴寶物一般堅定不移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小禧就這樣默默地守候在原地,耐心等待著星迴蘇醒過來。她期盼著有朝一日,星迴能夠重新睜開雙眼,看清周圍的一切;她渴望著聽到星迴用那熟悉且溫暖的嗓音再次呼喊:姐姐!
第十八章:三份合一(小禧)
一
我從記憶世界裏帶出來的,不隻有晨星的寬恕。
還有父親最後的那句話。
“小禧,我愛你。”
那聲音還在我腦海中迴響,像一顆種子,在我心底最深處生根發芽。十六年的思念,十六年的等待,十六年獨自一人的夜晚——那些我以為永遠無法填補的空白,此刻正被這句話一點點填滿。
我站在巨大的晶體前,看著裏麵沉睡的父親,淚流滿麵。
“小禧。”星迴的手輕輕搭在我肩上,“你還好嗎?”
我轉過頭,看著他。
那張和父親一點都不像的臉,那雙淺灰色的眼睛,那個會叫我“姐姐”的人。他體內有父親的第三份記憶,是父親留給我的最後禮物。
“我沒事。”我擦掉眼淚,攤開手心。
那塊琥珀色的情緒結晶靜靜躺在那裏,散發著溫暖的光。那是晨星留給父親的“寬恕”——一個等了不知多少年,終於等到能說出口的原諒。
“把這個融入印記,就能得到完整的第二份記憶?”星迴問。
“應該。”我看向手心的鑰匙印記,它還在微微發熱,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“晨星說,這是能讓爸爸完整的禮物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將那塊結晶按向手心。
二
琥珀色的光芒瞬間炸開。
不像之前糖果碎片融入時的刺痛,這次的感覺是溫熱的、柔軟的,像有人輕輕握住了我的手。那團光芒順著掌心的紋路蔓延,一點一點滲入鑰匙印記,將原本金色的圖案染上了一層琥珀色的邊。
與此同時,無數畫麵湧入腦海——
不是父親的記憶,是晨星的。
我看到了他生前最後的瞬間:實驗室裡,情緒結晶失控,刺目的白光吞沒一切。父親衝過來想救他,卻被爆炸掀飛。晨星倒下前,看見的是父親驚恐的臉,和那雙眼睛裏無法承受的愧疚。
我多麼想告訴所有人:這真的不怪你!然而事到如今,一切都已無法挽回……
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,彷彿被一陣輕風拂過般悄然散去。緊接著,一股難以言喻的寧靜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。這種感覺既陌生又熟悉,就像是黎明前的那顆啟明星,歷經歲月的滄桑與孤寂,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綻放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。
而此刻,這份寧靜正是晨星在漫漫時光裡所積攢起來的珍貴財富——它並非簡單的忘卻或冷漠,而是源自心底最深處的寬恕和釋懷。他放下了對父親的怨恨,也不再苛責曾經那個軟弱無力的自己。
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,淚水早已順著臉頰滑落,但這一次它們不再代表哀傷,更多的則是一種解脫後的輕鬆愉悅。
三
手心突然傳來一股熾熱感,彷彿要將我的手掌灼傷一般。我驚愕地低下頭,隻見鑰匙印記正閃爍著耀眼奪目的光芒,與先前那柔和的微光截然不同。此刻的它宛如一顆燃燒的星辰,散發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輝,似乎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即將蘇醒過來。
小禧,你的手!一旁的小悠失聲驚叫起來,滿臉都是驚恐之色。
然而,我尚未回過神來,掌心處的光芒便如離弦之箭般激射而出,徑直朝著某個人飛去——那個人正是星迴。
星迴靜靜地佇立在數步開外,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緊緊包裹其中,瞬間變得動彈不得。他的身軀僵硬得如同雕塑一般,眼神空洞無物,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氣。
我叫他的名字,但他沒有回應。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睜得很大,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震顫——是光,是記憶,是父親留在他體內的那份意識,正在被鑰匙印記喚醒。
“不……”
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,沖向他想切斷那道光芒。但還沒碰到他,手心的印記就猛地一熱,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彈開。
“小禧!”老陳扶住我,“別碰,那是共鳴!”
“什麼共鳴?”
“你手心的印記是鑰匙,星迴體內有你父親的記憶——它們是同源的,會自動相互吸引!”老陳的聲音很急,“現在鑰匙啟用了,它要抽取他體內的那份記憶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不行!快停下!”
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星迴跪了下去。
四
我永遠忘不了那個畫麵。
他跪在冰冷的岩石上,雙手撐著地麵,身體劇烈顫抖。那雙淺灰色的眼睛緊緊閉著,眉頭皺成一團,牙關咬得死緊,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。
光芒從他體內被一點一點抽離——那是肉眼可見的、淡金色的光絲,從他胸口的位置飄出,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,源源不斷地流向我的手心。
每抽出一絲,他的身體就顫抖得更厲害。
“星迴!”我衝到他身邊,跪下,伸手想抱住他,又不敢碰——我怕乾擾那個過程,怕讓事情變得更糟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裏,有我從沒見過的東西——不是痛苦,不是恐懼,而是一種奇異的平靜,像是在說:沒事的,我撐得住。
姐姐......他的嗓音低沉而嘶啞,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擠出這兩個字來,讓人難以聽清其中蘊含著多少痛苦和掙紮。
沒事......然而,這句話如同風中殘燭般脆弱無力,根本無法掩蓋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楚。
怎麼會沒事!淚水如決堤洪水一般從我眼眶中噴湧而出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我緊緊抓住他的手臂,拚命搖晃著試圖喚醒他一絲意識,你疼不疼?你快說呀!你到底疼不疼?
他微微張開雙唇,似乎想要回應我,但喉嚨裡隻能發出一陣沉悶的嗚咽聲,那聲音就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惡鬼哀嚎,令人毛骨悚然。
緊接著,又是一道耀眼的光芒劃過天際,一根纖細的光絲再次被硬生生地扯出體外。伴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劇痛,他的身軀猛地顫抖起來,宛如狂風中的落葉般搖搖欲墜,最終不堪重負地朝前撲倒在地。
千鈞一髮之際,我毫不猶豫地伸出雙臂將他死死摟住,生怕一鬆手他便會消失不見。
星迴!星迴!我心急如焚地呼喚著他的名字,淚水與汗水交織在一起順著臉頰滑落。可無論怎樣呼喊,他始終緊閉雙眼毫無反應,身體冰冷刺骨仿若寒冰。那是意識體不該有的溫度——觀測者是恆溫的,是精確到小數點的穩定。但他現在在發抖,在發冷,在一點一點失去什麼。
我抱著他,眼淚滴在他臉上。
“對不起......對不起......我不知道會這樣......我不該把那個碎片融進去......我不該......”淚水順著臉頰滑落,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“姐姐。”低沉而又虛弱的嗓音傳來,彷彿從遙遠的地方飄來一般。
他的手緩緩地抬起來,顫抖著伸向我的臉龐,輕柔得如同微風拂過湖麵,生怕驚醒了什麼美好的夢境。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那麼小心翼翼,似乎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力量。
“我......願意的......”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,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。
“我不要你願意!”情緒失控的我大聲嘶吼著,聲帶因為過度用力而破裂,發出刺耳的雜音。“我要你好好活著,我要你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地笑,我要你繼續叫我姐姐,我要你永遠陪在我身邊——”然而,還沒等我把話說完,最後一絲光芒如流星般劃過天際,悄然消逝。
星迴的雙眼突然瞪大到極致,彷彿要從眼眶裏蹦出來一般。原本明亮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人狠狠擊碎了一般,那深邃的瞳孔之中似乎有什麼珍貴無比的東西正在崩裂、消散。緊接著,這雙曾經讓我心動不已的眼睛開始逐漸失去焦點,就好像兩顆迷失方向的流星,緩緩地飄向無盡的黑暗深淵。它們變得越來越空洞無神,宛如兩口乾涸已久的古井;又似兩扇緊閉的心門,將所有的情感與生機都隔絕在外。漸漸地,我竟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如此陌生,陌生得令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這真的還是那個我愛了多年的星迴嗎?
就在這時,星迴一直搭在我臉頰上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下來,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腿邊。整個動作顯得那麼遲緩而笨拙,完全不似平時那個靈動敏捷的他所應有的表現。
星迴?我試探性地喚了一聲,聲音微微發顫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惶恐和不安。然而,懷中的人兒並沒有給我任何反應,依舊靜靜地躺著,一動不動。
星迴!我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,同時用力搖了搖他的身體,但換來的依然隻有沉默。看著他緊閉的雙眸以及毫無血色的麵容,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懼瞬間湧上心頭,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。
五
“提取完成。”
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我猛地回頭,看見一個投影懸浮在半空——觀測者01號,第八代,和星迴一模一樣的麵容,卻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。
“你……”
“他會醒。”01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,“提取過程成功,記憶母本完整。他現在的狀態是意識保護性休眠,三小時後會自動恢復。”
我鬆了一口氣,但隨即心又提起來。
“恢復之後……他還是他嗎?”
01號沉默了一秒。
“恢復之後,他會成為純粹的01號人格。”他說,“沒有滄溟記憶的影響,沒有那些情感能力的加成。他是觀測者01號,第七代——和我是同源體。”
我的手在發抖。
“那……那我呢?他還會記得我嗎?”
“會。”01號說,“觀測者的記憶不會丟失。他知道你是誰,知道你們共同經歷的一切。但他對那些記憶的情感關聯,會暫時斷裂。”
暫時。
他說暫時。
“會恢復嗎?”
“如果複製成功,原版記憶可以重新植入。”01號說,“但需要等他醒來,需要他自己選擇是否接受。”
我低下頭,看著懷裏星迴的臉。
他睡得很安靜,眉頭舒展開,嘴角也沒有緊抿著。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,終於可以休息了。
“他會選擇嗎?”我輕聲問。
01號沒有回答。
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六
手心的光芒忽然變得更加強烈。
我低頭看去,那些從星迴體內抽離的光絲,此刻正和之前糖果碎片融化的金色液體融合在一起。兩團光芒相互纏繞、交織,在手心上方緩緩旋轉,像一個小小的星係。
然後,它們開始融合。
不是簡單的混合,而是真正的融為一體——金色的液體和淡金色的光絲相互滲透,相互包裹,最後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,懸浮在我掌心。
光球裡,隱約可見無數畫麵閃過。
那是父親的記憶。
從糖果碎片裡來的那一份——關於母親的記憶,關於我的童年,關於那些溫暖的日子。
從星迴體內來的那一份——關於父親最後時刻的記憶,關於他如何把自己的意識注入一個剛剛誕生的觀測者,關於他說“保護她”時的眼神。
兩份記憶,此刻合二為一。
光球越來越亮,越來越亮,最後猛地炸開——
一道金光衝天而起,直直射向那巨大的晶體,射向沉睡在裏麵的父親。
七
晶體開始發光。
起初隻是微微的熒光,像是從內部亮起的一盞小燈。然後光芒越來越強,越來越盛,將整個地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。
晶體內部,父親的身體正在發生變化。那些原本靜止的、像冰雕一樣的輪廓開始變得鮮活——胸口有了起伏,睫毛輕輕顫動,指尖微微彎曲。
他活過來了。
不,不是活過來。
是在歸來。
老陳激動得老淚縱橫,小悠緊緊抓著母親的手,其他捕手們發出壓抑的驚呼。而我隻是愣愣地站在那裏,看著晶體裏那個越來越真實的人影,一動不敢動。
我怕這是個夢。
怕我一動,就會醒。
晶體表麵開始出現裂紋。細小的,發光的裂紋,像冰麵在春天來臨時的融化。它們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最後——
轟的一聲。
晶體炸裂成無數光點,四散飄落。
而父親,站在那光點中央,睜開眼睛。
八
他看著我。
那雙眼睛,我十六年沒有見過。它們比記憶中更深邃,更疲憊,但也更溫柔。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,終於回到家,看見門口等著的人。
“小禧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。
聲音沙啞,生澀,像很久沒有說話的人第一次開口。但那語調,那停頓,那尾音微微上揚的習慣——是父親。
是我的父親。
我想衝過去,想抱住他,想放聲大哭。但我的腳像生了根,一步都邁不動。隻能站在那裏,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他向我走來。
穿過那些飄落的光點,穿過被照亮的黑暗,穿過十六年的漫長時光。
他走到我麵前,停下。
低頭看著我。
然後他伸出手,輕輕擦掉我臉上的眼淚。那觸感是溫熱的,真實的,和我記憶裡一模一樣。
“爸爸回來了。”
我再也忍不住,撲進他懷裏,放聲大哭。
他抱著我,像小時候那樣,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“不哭了,不哭了。”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帶著笑,“爸爸在呢。”
我哭著,笑著,說出一句憋了十六年的話:
“爸,我好想你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把我抱得更緊。
“爸爸也是。”
九
很久很久,我才從他懷裏退出來。
他還是那個樣子——頭髮白了些,皺紋多了些,但眼睛還是那麼溫柔。他看著我,像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他說。
“當然長大了。”我擦著眼淚笑,“十六年了。”
“十六年……”他喃喃重複,眼神有些恍惚,“對我來說,隻是一瞬間。我一直在那塊結晶裡,做著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夢裏你還在小時候,還在叫爸爸抱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現在不用做夢了。”我說,“我真的在。”
他點點頭,眼眶紅了。
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——落在依然昏迷的星迴身上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01號。”我說,“你給他起名字叫星迴。他把你的記憶帶回來給我。”
父親沉默地看著那張年輕的臉。
“他知道嗎?”他輕聲問,“知道他會變成什麼樣?”
“知道。”我說,“但他還是願意。”
父親蹲下去,輕輕碰了碰星迴的臉。
“對不起。”他低聲說,“我不該把他牽扯進來。”
“他會沒事的。”我在他身邊蹲下,“01號說他會醒,會恢復。就算暫時不記得那些感覺……我們可以讓他重新記起來。”
父親轉過頭,看著我。
“你變了。”
“哪裏變了?”
“以前你隻會哭。”他笑了,那笑容裡有驕傲,有心酸,“現在你會擦掉眼淚,告訴別人‘沒事的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然後笑了。
“因為我是你女兒啊。”
父親看著我,眼睛裏的光溫柔得像要溢位來。
“對。”他說,“你是我女兒。”
遠處,老陳和其他捕手們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沒有人過來打擾。小悠把頭埋在媽媽懷裏,偷偷擦眼淚。連01號的投影都沒有消失,就懸浮在那裏,用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,看著這一切。
我扶著父親站起來,看著這片被光照亮的地下空間,看著那些四散飄落的光點,看著終於完整的父親的意識。
三份合一。
他回來了。
而星迴……他會好起來的。
一定。
—第十八章完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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