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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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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深海第二碑

海水是黑的。

不是夜晚那種黑,是濃稠的、化不開的黑,像墨汁倒進了海裡。小禧站在岸邊,看著這片黑海,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——海在呼吸,但呼吸的不是空氣,是情緒。

“就是這裏。”老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“深海第二碑。”

星迴蹲下身,把手伸進海水裏。涼的,但不是普通的海水那種涼,是另一種涼——像是摸到了一塊冰,但冰裡包著火。

“汙染指數很高。”他看了眼手環,“是正常海域的三十七倍。”

小禧沒有說話。她在感知。

海裡有東西。很多。活的。但它們活著的方式很奇怪——不是魚那樣遊來遊去的活,而是像蠟燭那樣燃燒的活。每一團都是一個情緒,凝聚成實體,在海裡漂蕩。

“那些變異生物。”老金說,“它們因長期接觸碑的能量而產生了情緒實體化。有的像發光的魚,有的像透明的章魚,會主動攻擊入侵者。”

“攻擊?”星迴皺眉,“用什麼東西攻擊?”

“用情緒。”老金指了指自己的頭,“它們會把自己的情緒塞進你腦子裏。恐懼,憤怒,絕望——直接注入。普通人沾上就瘋,捕手能扛一陣,但扛不住太久。”

小禧站起身。

“我下海。”她說。

星迴拉住她:“你現在的身體——”

“有琉璃的神力。”小禧打斷他,“三成,但夠了。你在岸上等。”

星迴看著她,沒有放手。

“一起去。”他說,“我許可權不夠,但監測可以。至少能提醒你哪邊有東西過來。”

小禧想了想,點頭。

老金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小禧。

那是一枚徽章。銅質的,圓形,上麵刻著一個圖案——一隻手,握著一團光。

“初代掌印使的徽章。”老金說,“用它開啟方碑底部的隱藏入口。直接遊到碑底,會看到一個凹槽,把徽章按進去。”

小禧接過徽章。很沉,比看起來沉得多。銅的表麵磨得發亮,邊緣有一些凹痕,像是被握過太多次。

“你呢?”她問老金。

老金看向那片黑海。

“我在這裏等。”他說,“九百年前我來過這裏。那時候海裡還沒有這些東西。現在有了,我下去隻會拖累你們。”

小禧沒有多問。

她把徽章收進懷裏,和星迴一起走進海裡。

海水沒過腳踝,沒過膝蓋,沒過腰,沒過胸口。那股涼意從麵板滲進去,不是冷,是一種說不清的滋味——像是有人在她心裏倒了一小勺悲傷,不多,但很純。

她回頭看星迴。他的臉色更白了,但眼神很穩。

“走。”他說。

兩個人一起沉入水下。

---

水下比看起來更黑。

不是沒有光,是有光,但那光很奇怪——發光的魚,發光的章魚,發光的不知道什麼東西,在海裡遊來遊去,像一盞盞飄動的燈。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,能看見裏麵的器官,或者不是器官,是別的什麼。

小禧靠近一條發光的魚。

魚不大,巴掌長,身上有藍色的光紋。它的眼睛是黑的,沒有瞳孔,但小禧看它的時候,它也在看她。

然後她感覺到了。

魚的心裏,有一點東西。

那是一小段記憶。很模糊,很零碎——像是有人站在海邊,看著遠方。那個人穿著捕手的青袍,背影很瘦。他在等什麼,但等的東西一直沒有來。

小禧愣住了。

這條魚,保留著一個人的記憶碎片。

它曾經是人嗎?還是它隻是吸收了太多碑的能量,變成了人的情緒的容器?

魚轉身遊走了。藍光漸漸消失在黑暗裏。

星迴遊過來,碰了碰她的手臂,指了指下方。

小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下麵,很深的地方,有一點光。

不是魚那種遊動的光,是固定的,穩穩的,像是從海底深處照上來的一盞燈。

方碑。

兩個人向下遊。

越往下,那些發光的生物越多。有的從身邊掠過,有的停在遠處盯著他們,有的跟在他們後麵,像一串尾巴。小禧能感覺到它們的情緒——好奇,警惕,還有一些她分不清的東西。

但沒有攻擊。

它們隻是看著。

遊了很久。久到小禧開始覺得手臂發酸,腿發軟。終於,那點光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輪廓——

方碑。

它比第一座更高,更大,通體漆黑,但表麵佈滿裂紋。光從裂紋裡透出來,不是白光,是七彩的,像被打碎的彩虹。那些光在海水中搖曳,變幻,把周圍的海水染得絢麗而詭異。

碑底。

小禧遊到最下麵,用手摸著碑身。那些裂紋很深,能伸進去手指。她沿著碑底摸索,找那個凹槽。

找到了。

一個圓形的凹槽,和徽章一樣大。

她從懷裏掏出徽章,按進去。

哢。

一聲悶響,透過海水傳來。碑身震動了一下,然後——

一塊石板緩緩開啟。

那是一個入口。方方正正,剛好能容一個人遊進去。裏麵是黑的,沒有光,看不見有多深。

小禧回頭看了一眼星迴。他點點頭。

兩個人一前一後,遊進入口。

---

入口裏麵是一條通道。

不是水下的通道,是沒有水的通道。小禧遊進去幾米,忽然覺得身子一輕——水沒了。她落在地上,渾身濕透,大口喘氣。

星迴落在他身邊,也喘著氣。

周圍是黑暗。真正的黑暗,伸手不見五指。

小禧摸出那盞銅燈。燈芯還亮著,橘黃色的光照出去,照亮了周圍三尺。

這是一條石砌的通道。兩邊牆壁光滑,沒有鑿痕,像是用刀切出來的。地麵上有一層薄薄的灰,踩上去軟軟的,不知道積了多少年。

通道盡頭,有光。

很微弱,但確實是光。

兩個人往前走。

通道不長,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,就到了盡頭。盡頭是一扇門——沒有門板,隻是一個門洞。門洞那邊,是一個巨大的空間。

圖書館。

小禧站在門口,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空間太大了。大到看不見邊際。無數根石柱撐起穹頂,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符文。地麵是整塊的石板,鋪得平平整整。而在這些石柱之間,是書架。

不是普通書架。是那種從地麵一直頂到穹頂的巨大書架,每一層都擺滿了東西——書,捲軸,石板,還有……

水晶。

無數顆水晶,擺滿了整整幾排書架。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,透明,裏麵有光在流動。那些光有的是紅的,有的是藍的,有的是綠的,五顏六色,像一片凝固的星空。

“記憶水晶。”星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,“每顆水晶記錄著一名初代捕手的一生。”

小禧走近一座書架,伸手拿起一顆水晶。

紅色的。光在裏麵緩緩流動,像一條安靜的河。

她把水晶貼在額頭上。

一瞬間,她看見了一個人。

男人。中年,臉上有疤。他站在一座山上,看著山下的戰場。戰場上有人在廝殺,有人在死去。他沒有動,隻是看著,眼睛裏有一種很深的悲。

“這是我的錯。”他說,“如果我能早點發現,他們不會死。”

畫麵消失了。

小禧放下水晶,喘了口氣。

隻一瞬間,她就感受到了那個人的一生中,最沉重的那一刻。

她看著滿架的水晶——這裏有多少顆?幾百?幾千?每一顆裡都封存著一個完整的人生,完整的喜怒哀樂,完整的遺憾和不甘。

這就是初代捕手的遺產。

“小禧。”

星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她循聲走過去,穿過一排排書架,走到大廳中央。

那裏,懸浮著一艘船。

船不大,隻有一人多長,半人多高。通體透明,像是用最純凈的水晶雕成的。船身線條流暢,船頭尖尖的,船尾微微上翹。船艙是空的,什麼都沒有。

情緒方舟。

小禧慢慢走近。她能感覺到,那艘船裡有什麼東西——不是實物,是一種力量。龐大到難以想像的、足以容納所有捕手意識的、沉默的力量。

船身上刻著字。

她湊近了看。

“獻祭一種極致情緒,方可啟動。”

“情緒型別:犧牲。”

小禧愣住了。

獻祭。犧牲。

不是模擬,不是借用,是獻祭。是把這種情緒從一個人體內徹底剝離,交給方舟,作為啟動的代價。

剝離之後呢?那個人還會剩下什麼?

她轉過身,看著星迴。

星迴也在看那行字。他的臉色本來就白,現在更白了,白得像紙。

“我可以模擬。”他說,“觀測者的許可權裡有情緒模擬功能。隻要深度冥想,進入特定狀態,就能模擬出任何一種情緒——”

“然後呢?”小禧打斷他。

星迴沉默。

然後他說:“可能人格解體。”

小禧知道那是什麼意思。觀測者的人格本來就是靠許可權維持的。如果深度冥想導致許可權紊亂,他可能會失去自我,變成一個空殼。

“不行。”她說。

“還有別的辦法嗎?”

小禧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
是啊,還有別的辦法嗎?

老金在岸上等。他已經一千兩百歲了,沒有捕手的能力,沒有觀測者的許可權。他下不了海,進不來這裏。

隻有她和星迴。

而她體內雖然有琉璃的神力,但那隻是三成。琉璃的犧牲——九百年的囚禁裡,她早就把所有的犧牲都用完了,剩下的隻有遺憾。

她沒有“犧牲”可以獻祭。

星迴可以模擬,但模擬的代價是他自己。

兩個人站在方舟前,沉默。

---

“我來。”

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小禧猛地轉身。

老金站在門口。渾身濕透,喘著粗氣,臉色發灰。他一手扶著門框,一手捂著胸口,像是跑了很遠的路。

“你怎麼——”小禧說不下去。

老金擺擺手,慢慢走過來。他的腳步很慢,很沉,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力。走到方舟前,他停下來,抬頭看著那艘透明的小船。

“九百年前我來過這裏。”他說,“那時候它就在這兒。懸浮著,空著,等著有人來啟動它。”

“我那時候不知道它怎麼用。後來知道了,但已經沒有‘犧牲’可以獻祭了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小禧。

“我活了一千兩百年。”

“前兩百年,我是個捕手。抓情緒,封情緒,以為自己做的事是對的。”

“中間一百年,我親眼看著戰友們被處決。一個一個,死在刑場上。有人喊冤,有人沉默,有人到死都在笑。我站在人群裡,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
“後來八百年,我逃了。躲進觀測者組織,偽裝成情報販子,四處流浪。我告訴自己,活著就有用,活著就能等到機會。”

“再後來——”

他看著小禧。

“我遇見滄溟。你母親。”

“那時候她剛懷上你。一個人,躲在廢墟裡,不敢回聚居地。我找到她,問她要不要幫忙。她說不用,她自己能行。”

“我沒有走。在旁邊守了三個月。你出生那天,是我接的生。”

小禧的眼睛睜大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母親不知道我是誰。”老金笑了笑,“她隻知道我是個流浪的老頭,願意幫忙。我也沒告訴她。沒必要。”

“後來她帶著你離開,去守第一座碑。我跟了一段,就不跟了。她有她的路,我有我的。”

“但我一直看著。看著你長大,看著你進廢墟,看著你找到那顆糖。”

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。

那是一塊鐵片,銹得不成樣子,但還能看出原本的形狀——是一塊徽章的殘片。

“這是我從刑場上撿的。”老金說,“我師弟的。他死的時候,這塊徽章掉在地上,沒人撿。我偷偷撿起來,藏了一千年。”

他握緊那塊鐵片。

“一千年,我一直在等。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人,等一件事。”

“等到了。”

他轉向方舟,把手放在船身上。

透明的船身亮了起來。不是刺眼的光,是柔和的、溫暖的光,像黃昏時的太陽。

老金的身體開始發光。

不是船的光,是他自己的光。從他身體裏透出來的,一點一點,像有無數隻螢火蟲從他體內飛出。

那些光在空中盤旋,慢慢注入方舟。

小禧想伸手拉住他,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。

他已經不是實體了。

“老金——”

“別哭。”老金的聲音變得很輕,很飄,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說話,“我等的就是這一刻。為戰友們犧牲。九百年前就該做的事,拖到現在,夠久了。”

光越來越多。他的身體越來越淡。

“小禧,替我向世界問好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個笑容很淺,很淡,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,藏在一千兩百年的孤獨後麵。

然後他散開了。

不是倒下,不是消失,是散開。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,像一把被揚起的灰,像無數光點,旋轉著,盤旋著,全部湧入方舟。

方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。

然後——啟動了。

船身裡,有什麼東西在成形。那是光,是記憶,是一個人一千兩百年的全部。

小禧看見那些記憶的碎片——一個孩子,在田野裡奔跑;一個少年,跪在師父麵前接過徽章;一個青年,站在刑場邊緣握緊拳頭;一個老人,躲在廢墟角落裏看著一個女人生下孩子;最後一個畫麵,是他站在海邊,看著這片黑海,等著這一刻。

所有的光,全部收進方舟。

船艙內原本空蕩蕩的,但現在卻多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——一團微弱而溫暖的光芒靜靜地漂浮在空中,宛如一盞孤獨的明燈,散發著柔和且寧靜的光輝。

小禧雙膝跪地,滿臉淚痕地凝視著這團神秘的光芒,眼眸中的悲傷和眷戀彷彿要溢位來一般。淚水不斷從眼眶滑落,漸漸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
星迴默默地佇立在小禧身後,一言不發,身體僵硬得如同雕塑般一動也不動。他的目光同樣緊盯著那團光芒,似乎想要透過它看到什麼。

此時的方舟宛如一座沉睡的巨獸,悄然無聲地懸停在半空中,等待著下一道指令的到來。

小禧深吸一口氣,努力平復內心洶湧澎湃的情緒。然後,她緩緩抬起手,用衣袖擦拭掉臉頰上的淚水,並站起身來。

緊接著,小禧將顫抖的手掌輕輕放置在方舟表麵,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那股奇異能量。她閉上雙眼,全神貫注地與那團光芒建立聯絡。

老金……小禧低聲呢喃道,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思念和不捨,請再等等我,好嗎?我一定會帶著大家平安歸來,到時候我們再來探望你......

就在這時,方舟突然微微顫動起來,彷彿聽懂了小禧的話語並做出回應似的。

第九章:深海第二碑(星迴)

海水比我想像的更冷。

不是溫度上的冷,是存在層麵的——越靠近那座沉沒的方尖碑,周圍的溫度就越發詭異。不是下降,是“褪色”。像某種古老的濾鏡正在剝離現實,露出底下更原始的東西。

小禧遊在我前麵。

她的身體在水中的姿態很奇異——不是人類遊泳的方式,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托舉著前行。那枚戒指在她手上發光,光芒穿透海水,照亮前方十米內的景象。

我看見它們了。

變異生物。

最初隻是一些光點,像深海中的螢火蟲,在遠處閃爍。但當我們靠近,那些光點開始聚集、變形、凝聚成——

魚。

發光的魚。

但它們不是普通的魚。它們的身體半透明,體內流動著彩色的光紋,每一道光紋都像某種情緒的視覺化呈現。金色的喜悅,藍色的悲傷,紅色的憤怒,灰色的絕望……它們在魚體內緩慢流淌,像活著的情緒標本。

那些魚看見我們,沒有逃跑。

它們遊過來,圍成一個圈,把我們困在中央。

“別動。”小禧的聲音通過某種共感傳入我腦海——是琉璃的能力,“它們在觀察我們。”

我屏住呼吸。

那些魚遊得更近了。最前麵的一條,身體裏流動著金色的光,它遊到小禧麵前,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她的手。

戒指瞬間閃耀出璀璨奪目的光芒!那道耀眼的金光如同太陽般熾熱而明亮,源源不斷地從戒指表麵迸發出來,並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。與此同時,令人驚奇的一幕發生了——魚體內原本隱藏著的金色光紋開始微微顫動起來,彷彿被某種神秘力量所喚醒一般。

緊接著,整個空間都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強大能量的波動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期待的氛圍。就在這時,那條魚像是無法承受這種強烈刺激似的,突然間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
然而,真正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還在後頭呢!隻見那條魚並沒有像人們想像中的那樣痛苦掙紮,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張開了嘴巴。但奇怪的是,並不是魚嘴本身在動彈,而是其體內那些閃爍著金色光輝的光紋正在不停地振動、扭曲,最終竟然發出了一串清晰可辨的人類語言:守...守碑人...

聽到這個聲音的一剎那,小禧的眼睛猛地瞪大,她的瞳孔急劇收縮,滿臉都是難以置信和驚愕之色。

“你是誰?”

魚又顫抖了一下,身上原本黯淡無光的金色光紋突然變得異常耀眼奪目:“我......我曾經是人......隸屬於第三小隊......擔任偵察兵一職......名叫林遠......”

聽到這裏,我的腦海裡彷彿響起了一道驚雷,整個人都呆住了。原來,這些所謂的變異生物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怪物啊!它們竟然是初代捕手們殘留下來的意識碎片所形成的存在。由於受到方尖碑強大能量的侵蝕和汙染,這些意識碎片最終與海洋中的生物融為一體,並得以儲存至今。

“你們......還活著嗎?”一旁的小禧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真相驚呆了,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開始發顫。

“嗯......嚴格來說,我們既不能算是活著,也不能說是已經死亡......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無盡的迴圈之中,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狀態......等待著......某種契機的到來......”那條自稱林遠的魚,此刻它的聲音愈發清晰可聞起來。

等方舟。他喃喃自語道,然後猛地轉過頭去,目光穿越無盡的黑暗,徑直投向那片神秘而深邃的海洋腹地。

在那個遙遠的地方,一個若隱若現的物體正逐漸從深淵中顯現出來。仔細觀察,可以發現這竟然是一座嶄新的方尖碑!與之前所見的那座截然不同,這座新出現的方尖碑並非通體漆黑,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驚嘆不已的半透明質感,宛如一塊碩大無朋的水晶般靜靜地沉睡於波濤之下。

當視線聚焦到方尖碑本身時,便能看到其內部彷彿有無窮多的微小亮點在不停閃爍、遊弋,這些光點就如同被囚禁在琥珀之中的螢火蟲一般,散發著微弱卻迷人的光芒。整座方尖碑給人一種既夢幻又迷離的感覺,讓人不禁為之傾倒。

再看下方,隻見方尖碑的基座深深地嵌入了堅硬的海床之中,穩固異常;而其頂端則距離海平麵約三十餘米高,如果趕上退潮的時候,或許還能有幸目睹到它露出水麵的那一剎那風采。然而此刻,它依然完完整整地沉浸在茫茫大海的懷抱裡,絲毫沒有要浮出水麵的跡象。

與此同時,以方尖碑為中心,方圓數百米範圍內都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息。在這片區域內,各種形態各異的變異生物悄然出沒,它們或在水中穿梭嬉戲,或隱匿於礁石之間伺機而動……

發光的魚,透明的章魚,外殼上佈滿情緒紋路的巨大海龜。它們在碑周圍緩緩遊動,像守護者,像守夜人,像一群等待了千年的哨兵。

那些神秘而奇特的生物靜靜地注視著我們逐漸走近,但卻並未發起任何攻擊行為。

它們似乎通人性一般,自動地向兩側退讓開來,從而開闢出了一條清晰可見、直通方碑底部的道路。

小禧輕盈地遊動至石碑前方,目光緊盯著碑身下方那一處微小的凹陷處。這個凹槽呈現出一種獨特的形態——與之前所見到過的第一座方尖碑門扉之上的那個凹槽如出一轍!

令人驚奇不已的是,這兩個凹槽竟然都是淚珠狀的!彷彿在冥冥之中,它們之間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或呼應。

麵對眼前如此詭異的景象,小禧並沒有絲毫遲疑之意。隻見她毫不猶豫地伸出纖纖玉手,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緊握的戒指輕輕按壓進那塊淚形凹槽裡。

剎那間,璀璨奪目的光芒驟然爆發開來,猶如一顆耀眼的星辰墜落凡塵。與此同時,原本平靜無波的海麵也開始劇烈翻騰起來,掀起驚濤駭浪;而那些潛藏於深海中的變異生物們,則不約而同地齊聲發出一陣低沉壓抑的共鳴之聲。

伴隨著陣陣轟鳴巨響,方碑的底座部位竟慢慢地裂開了一道狹長而深邃的縫隙——其寬度恰好足以容得下一個人的身形通過。

隱藏入口。

我們小心翼翼地遊進去,彷彿進入了一個神秘而未知的世界。

裏麵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,令人驚嘆不已。這個空間與第一座方尖碑內部如出一轍——同樣高聳的穹頂、相似的建築結構以及瀰漫其中的古老氣息。然而,有一點卻截然不同:這裏並沒有那具引人注目的水晶棺。取而代之的,是滿噹噹的書籍,更確切地說,應該稱之為“記憶水晶”。

這些記憶水晶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環繞球壁的書架,宛如夜空中閃爍的繁星般璀璨奪目。每一顆水晶都散發出微弱而柔和的光芒,光芒之中似乎流淌著模糊不清的影像——那或許正是人類一生的縮影。

我被眼前這壯觀的景象所吸引,不由自主地走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書架。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其中一顆記憶水晶,剎那間,一股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
水晶在我掌心亮起,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:

一個年輕的男孩,站在訓練場上,滿頭大汗地練習捕捉情緒。他一次次失敗,一次次重來,最後一次成功時,他興奮地跳起來,對著旁邊的人喊:“隊長!我做到了!”

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肩膀,笑了。

畫麵流轉。

曾經那個天真無邪的男孩逐漸成長為意氣風發的青年,但歲月如梭,轉眼間又步入不惑之年成為一名飽經滄桑的中年人。在這漫長而曲折的人生道路上,他歷經千辛萬苦、浴血奮戰,參與過數不清的激烈戰鬥,並親眼目睹了眾多親密無間的戰友們一個個離他而去。然而,命運似乎總是喜歡捉弄人,最終這位身經百戰的勇士還是未能逃脫死亡的魔掌——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封印之戰中壯烈犧牲。

在生命的最後時刻,他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仰望著那片無垠的蒼穹,口中輕聲呢喃道:“這一生啊......也算是沒有白活!”伴隨著這句話的落下,他的雙眼緩緩閉上,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。

畫麵至此戛然而止,原本閃爍著光芒的水晶球此刻也恢復到一片寧靜之中。我深吸一口氣,定了定神後將目光投向手中緊握的那塊水晶,隻見上麵清晰地刻著一行小字:

【趙遠山·初代第二小隊隊員·享年五十七歲】

讀完這些字之後,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湧上心頭,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。而在我眼前擺放著的,則是整整三千七百二十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,它們宛如夜空中璀璨的繁星般閃耀奪目。

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完整的一生。

都在這。

———

圖書館中央,懸浮著一艘船。

不,不是普通的船。

是一艘完全透明的水晶船。

它大約十米長,船身線條流暢,像某種古老的帆船,卻沒有任何拚接的痕跡——整艘船由一整塊水晶雕刻而成。船體內部空無一物,隻有淡淡的光在流轉,像某種沉睡的生命正在呼吸。

情緒方舟靜靜地停泊在那裏,彷彿沉睡中的巨獸一般。它巨大而莊嚴,散發著神秘的氣息。

我緩緩地走向船頭,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。終於,我來到了船舷邊,凝視著眼前這艘古老而又神秘的船隻。

船身光滑如鏡,上麵清晰地刻著一行字:獻祭一種極致情緒,方可啟動。這行字蒼勁有力,透露出歲月的滄桑和無盡的力量。

在這行大字下方,還刻有一行小字:情緒型別:犧牲。看到這裏,我的心頭不禁一緊。

小禧默默地站在我身旁,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行字,臉色變得異常蒼白。犧牲......她輕聲呢喃道,似乎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,誰會願意獻祭這樣可怕的情緒呢?

我同樣緊盯著那行字,腦海中飛速地運轉著各種念頭。我是否能夠找到其他方法來啟動這艘情緒方舟呢?觀測者係統裡是否有相關的記錄可供參考?或者說,我們能否通過某種手段去模擬出這種極端的情緒狀態呢?無數個問題湧上心頭,但一時間卻找不到答案。

就在這時,一個低沉而堅定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來:我可以。

我們轉身。

老金站在圖書館門口。

不,不是老金。

是老金的意識凝聚體。他已經徹底透明,隻剩一層淡淡的光勾勒出人的輪廓,但那輪廓比在方尖碑時更加清晰——像是某種最後的、拚盡全力的凝聚。

“老金?!小禧滿臉驚愕地沖了過去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,你怎麼會在這裏......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她的話語戛然而止,彷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
隻見老金微微一笑,那笑容竟然與七十年前毫無二致,就像是時間從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一般。他輕聲說道:我一直跟隨著你們,隻不過太過透明,所以你們才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罷了。說完,他緩緩轉身,朝著方舟走去。

每邁出一步,他的身影便愈發清晰起來,但卻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恢復原狀,而是一種奇特的變化——他似乎正在將自身最後的能量釋放出來,以此來換取此刻短暫而真實的形體顯現。這種感覺就如同蠟燭即將燃盡時所散發出的微弱光芒,雖然美麗卻又無比脆弱。

我已經等待了整整一千兩百年啊。老金的語氣異常平靜,宛如在談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,漫長歲月裡,我始終堅守著這份信念,隻為能親眼見證這個時刻的到來。

聽到這話,小禧心中一震,連忙伸手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不行!你——”

“小禧。”老金停下,看著她,“你知道一千兩百年有多長嗎?”

小禧說不出話。

“我見過太多人死去。”老金繼續說,“我的隊長,我的戰友,我的摯友,我愛的人。我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,隻剩我活著。”

“為什麼是我活著?”這句話如同一個沉重的謎團,縈繞在他心頭許久許久。

“我一直問自己這個問題……”他喃喃自語著,彷彿要將那無盡的困惑與迷茫全都傾訴出來。而此刻,答案終於浮出水麵。

他凝視著眼前巨大的方舟,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。“是為了這一刻……”他輕聲說道,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無法言說的使命感。

緊接著,他緩緩地伸出雙手,小心翼翼地觸控到方舟表麵。剎那間,一道耀眼奪目的光芒如同一顆璀璨的星辰般炸裂開來!這道光芒如此強烈,以至於瞬間淹沒了周圍的一切,形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光之海洋。

在這片浩瀚的光海中,無數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洶湧澎湃地流動著。這些記憶跨越了漫長的時光隧道,承載著整整一千二百年的歲月滄桑和歷史變遷。

童年。

他出生在一個小村莊,父母都是普通的漁民。七歲那年,情緒風暴襲擊海岸,全村隻剩他一個人活下來。初代捕手趕到時,他坐在廢墟中,抱著母親的屍體,沒有哭。

“這孩子……”一個女捕手低聲說,“情緒承受力太強了。”

“收了吧。”隊長李心遠看著她,“他需要歸屬。”

於是他被帶走了。

加入捕手。

訓練,學習,成長。他比同齡人更沉默,也更專註。別人休息時他在練習,別人睡覺時他在研究。十九歲那年,他成為最年輕的正式捕手。

第一次上戰場。

第一次失去戰友。

第一次在深夜痛哭,卻不敢出聲,怕被人聽見。

然後——

封印之戰。

三百七十一人留下,他一個人逃出來。不是他想逃,是隊長踢了他一腳,把他踢出戰場,吼著:“活下去!替我們活著!”

他活下來了。

活得比任何人都久。

他偽裝成情報販子,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,暗中收集資訊,默默守護那些需要守護的人。他見過滄溟出生,見過滄溟長大,見過滄溟愛上琉璃,見過滄溟親手殺死晨星,見過滄溟背負罪疚度過一生。

他也曾親眼見證過小禧降生於世。

當時,那個脆弱無比的女嬰正安靜地躺在滄溟溫暖寬厚的懷抱之中,緊閉著雙眼,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般嬌小可人。他默默地佇立在遙遠之處,透過那層透明的玻璃窗凝視著這一切,淚水情不自禁地順著臉頰滑落而下。

隊......長......他輕聲呢喃道,聲音彷彿帶著無盡的哀傷與思念,她真的好像琉璃啊......

時光荏苒,歲月如梭。

接下來的日子裏,便是漫長的守候與等待。

他耐心地等待著小禧逐漸成長,直至有朝一日能夠踏上前往方尖碑之路;他期待著她能成功喚醒沉睡中的琉璃,並引領她抵達這片神秘之地;他期盼著她最終會走到自己麵前,完成那項至關重要的使命——尋找並獻出一名合適的祭品。

然而此刻,光芒仍在源源不斷地流淌著。

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老金的身影變得愈發模糊,幾近消失不見,但與此同時,原本黯淡無光的方舟卻開始綻放出耀眼奪目的光輝。

終於,在生命即將消逝之際,老金緩緩轉過身來。

他的目光穿越重重迷霧,落在了不遠處的小禧身上。

那一刻,他看到了小禧眼中所蘊含的情感:依舊如七十年前那般,充滿了疲憊與堅定不移。

小禧......老金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個名字後,便再也沒有任何聲息傳出。

此時的小禧早已泣不成聲,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。

“替我向世界問好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個笑容,和琉璃最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。

和滄曦最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。

和李心遠消散前的笑容一模一樣。

然後他化作無數光點,湧入方舟。

方舟驟然亮起。

透明的船身開始有了顏色——不是一種顏色,是所有顏色。金色的喜悅,藍色的悲傷,紅色的憤怒,灰色的絕望……所有情緒的光都在船內流動,交織,融合,最後——

歸於平靜。

方舟啟動了。

它靜靜地懸浮在圖書館中央,等待著。

等待承載三千七百二十一個靈魂。

等待送他們最後一程。

———

小禧跪在地上。

她的手按著方舟的船身,頭低著,肩膀微微顫抖。

她沒有哭出聲。

隻是抖。

我走過去,跪在她身邊,伸手攬住她的肩。

她沒有推開我。

很久,很久。

然後她抬起頭。

眼睛紅腫,但沒有淚。

她站起來。

“走吧。”她說,聲音沙啞,但穩定,“去找他們。”

我看著她。

“你確定?”

她點頭。

“老金用一千兩百年等這一刻。我不能讓他白等。”

她轉身,看向那些書架。

三千七百二十一顆記憶水晶,安靜地等待著。

她舉起戒指。

戒指發光。

那些水晶開始共鳴。

———

圖書館深處,有一扇隱藏的門緩緩開啟。

門後,是無盡的黑暗。

但黑暗中,有什麼東西在呼喚。

是那些等待了千年的靈魂。

是第二座碑的真相。

是鑰匙的所在。

小禧深吸一口氣。

邁步走進黑暗。

我跟在她身後。

方舟在我們身後緩緩漂動,像忠誠的守護者,等待裝載最後的貨物。

深海之中,第二座方尖碑開始震顫。

那些變異生物同時仰頭,發出無聲的嘶鳴。

它們也知道。

等待,終於要結束了。

【第九章·完】

———

【彩蛋】

方舟內部。

空無一物的船艙裡,突然出現了一個光點。

光點緩緩擴散,凝聚成一個人形。

老金的輪廓。

他站在船艙中央,低頭看著自己。

“原來……死後是這種感覺。”

他抬起頭,看向某個方向——穿過船艙,穿過方碑,穿過深海,看向遙遠的海麵。

那裏,太陽正在升起。

他笑了。

“隊長,我來了。”

船艙裡,更多的光點開始凝聚。

三百七十一個。

一個接一個。

最後,李心遠站在他麵前。

“遲到了七十年。”隊長說。

老金低頭:“對不起。”

李心遠伸手,用力揉了揉他的頭。

“傻小子。”

“歸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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