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方舟啟航
方舟輕輕一震。
那一震不是船身震動,是小禧的心跳。她感覺自己被什麼託了起來——不是船,不是水,是比水和船更輕的東西。像是躺在雲上,又像是沉入夢裏。
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。
圖書館的石柱、書架、記憶水晶,全部變得模糊,像墨滴落在水裏,一點點化開,一點點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說不清的顏色——不是黑,不是白,是介於兩者之間的灰,但又比灰更豐富,像把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攪勻了。
“情緒之海。”星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有些飄忽,“介於現實與精神之間的維度。方舟在這裏航行,才能容納那麼多捕手的意識。”
小禧低頭看自己。
她還是她。手還是手,腳還是腳,但身體的輪廓變得有些模糊,像隔著一層水看東西。旁邊星迴也是這樣,他的臉忽明忽暗,像一盞不穩定的燈。
“在這裏,我們不是實體。”星迴說,“是意識的投影。”
小禧看向方舟外麵。
外麵是海。但不是真正的海。沒有水,沒有浪,隻有無數漂浮的東西——碎片。
大大小小,形狀各異。有的像樹葉,有的像石頭,有的像一團霧。顏色也不同,紅的、藍的、綠的、紫的,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顏色。它們靜靜地漂浮著,慢慢移動著,偶爾有兩片撞在一起,會輕輕彈開,然後繼續漂。
“被遺忘的情緒碎片。”琉璃的聲音從小禧體內響起,“有些屬於神隻,有些屬於凡人。它們在現實世界無處容身,就漂到這裏來。”
小禧盯著那些碎片。
每一片裡,都封存著一段情緒。她看見一片紅色的碎片,裏麵是一個男人在怒吼,臉漲得通紅,但聽不見聲音。一片藍色的,裏麵是一個女人在流淚,眼淚流不完似的,一直流一直流。一片灰色的,裏麵是一個孩子蜷縮著,一動不動,像是死了又像是睡著了。
無數碎片,無數被遺忘的情緒。
“這裏麵……”小禧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有沒有滄溟的?”
琉璃沉默了。
星迴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方舟繼續向前,穿過那些碎片。有的碎片靠近船身,輕輕碰一下,又漂走。小禧盯著每一片,紅的、藍的、綠的、紫的,想從那無數模糊的顏色裡,找到一張熟悉的臉。
她不知道母親的臉是什麼樣子。
但她知道,如果看見了,一定會認出來。
方舟漂了很久。
久到小禧開始覺得,也許這裏沒有。也許滄溟的情緒沒有流落到這裏。也許她死的時候,把所有的情緒都帶走了。
然後她看見一片金色的碎片。
那碎片不大,隻有巴掌大小,但顏色很純,純得像一塊金子。它漂在遠處,一動不動,像在等什麼。
小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邊。”她指著碎片,“靠近它。”
方舟轉向,向那片金色漂去。
越來越近。越來越近。
碎片裡,有一個人。
女人。年輕,瘦,穿著捕手的青袍,頭髮很長,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。她的臉很小,五官很淡,但眼睛很亮——亮得像藏著一盞燈。
她抱著一個嬰兒。
嬰兒很小,裹在一件舊衣服裡,隻露出一張小臉。臉皺巴巴的,眼睛閉著,睡得正香。
女人靜靜地坐在床邊,目光溫柔地凝視著懷中的小寶貝。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們身上,形成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麵。然而,仔細觀察便能發現,女人嘴角微揚的弧度並非真正意義上的笑容,而是一種更為淡雅、深沉的情感流露。這種情緒宛如潺潺流水般輕柔,卻又似千斤重擔壓於心頭。
倘若某日我悄然離去……女人輕聲呢喃道,彷彿害怕驚醒睡夢中的孩子一般,言語間透露出無盡的眷戀與不捨。
接著,她稍稍停頓片刻,繼續說道:懇請您悉心照料她,給予她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愛護。每一個字都飽含深情厚意,如同冬日裏的暖陽,溫暖而和煦。
最後,女人緩緩抬頭,眼神堅定地望向遠方,似乎想要將這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。同時,她用近乎耳語的音量補充道:另外,請務必保守我過往經歷的秘密,切勿讓她知曉分毫。這句話如同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,激起層層漣漪,久久不散。
小禧看不清她在看誰。碎片裡隻有她和嬰兒,沒有別人。但她的目光落在某個地方,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話。
老金。
她在對老金說話。
這是她託孤的那一刻。
碎片輕輕一震,畫麵變了。
還是那個女人,還是那張臉。但這次她沒有抱嬰兒,而是站在一麵銅鏡前。鏡子很舊,滿是銹斑,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。
她在練習微笑。
嘴角上揚,放下。上揚,放下。上揚,放下。一遍一遍,像在學一件很難的事。
“小禧,”她對著鏡子說,“要幸福。”
嘴角上揚。
那個笑容很生澀,很勉強,像是從臉上硬擠出來的。但她還在練,一遍一遍,一遍一遍,直到那個笑容終於自然了一點,像是真的會笑了。
然後畫麵靜止了。
金色碎片停在方舟旁邊,一動不動。
小禧伸出手。
她的手穿過了方舟的邊界,伸進情緒之海裡,觸碰那片碎片。
就在指尖碰到的瞬間——
碎片炸開了。
不是碎開,是炸開。金色的光瞬間爆發,像一顆小太陽。那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切——無數碎片,無數顏色,無數被遺忘的情緒。
然後小禧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滄溟的聲音。是另一個聲音。冷的,硬的,像生鏽的鐵器互相摩擦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方舟劇烈震動。
周圍所有的碎片,同時亮了起來。紅的、藍的、綠的、紫的,全部變成同一種顏色——
黑色。
無數黑色的碎片,像無數隻眼睛,同時盯著方舟。
“理性之主的分身。”星迴的聲音發緊,“方舟驚動了他。”
小禧還沒來得及說話,那些黑色的碎片開始變化。它們融化,變形,從碎片變成別的東西——怪物。
有的像人,但沒有人形,隻是一團黑霧,霧裏有無數隻手在抓。有的像獸,長著七八條腿,每一條腿上都是尖刺。有的什麼都不像,隻是一團純粹的黑暗,黑暗裏傳出哭聲、罵聲、慘叫聲。
它們如潮水般從各個方向洶湧而來,彷彿無窮無盡一般。這些情緒如同幽靈般在空中飄蕩著,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。
仇恨、恐懼、絕望、嫉妒、貪婪和暴怒……每一種情緒都是如此濃烈,以至於讓人無法忽視。它們像是被某種力量操控著,不約而同地匯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個巨大而恐怖的存在。
這個存在就像一座黑色的山嶽,沉甸甸地壓在人們心頭。它用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方舟,尤其是那些站在船頭的人類,眼中閃爍著無盡的殺意與惡意。
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小禧不禁嚇得連連後退,臉色蒼白如紙。就在這時,一隻麵目猙獰的怪物突然張牙舞爪地向她撲了過來!
說時遲那時快,隻見星迴迅速抬起手,一道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間激射而出,準確無誤地命中了那隻怪物所化的黑霧。然而,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——那道白光雖然成功將黑霧打散,但轉眼間,那些破碎的黑霧卻又重新聚集起來,而且變得比之前還要龐大許多!
不好!物理攻擊對它們毫無作用!星迴緊緊皺起眉頭,滿臉凝重地說道:這些傢夥根本不是普通的怪物,而是由純粹的負麵情緒幻化而成的!
又一隻撲上來。星迴啟動觀測者協議,強行乾擾它的情緒構成。那怪物頓了頓,身形變得模糊,但沒有消散,反而變得更加瘋狂。
“許可權不夠。”星迴咬著牙,“這東西太強了。”
小禧看著那些湧來的怪物。一隻,十隻,一百隻——數不清。整個情緒之海都在變成黑色,都在變成敵人。
“用我。”
琉璃的聲音從體內響起。
“什麼?”
“用我。”琉璃說,“我的絕望可以同化它們。釋放出來,接觸那些情緒,互相抵消。”
小禧愣了一瞬。
她想起那些村莊。琉璃一個人的絕望,差點毀了三個聚居地。現在要把那種絕望釋放出來,在這情緒之海裡,接觸這些由仇恨、恐懼、絕望構成的怪物——
“你會怎樣?”她問。
琉璃沒有回答。
“我問你會怎樣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琉璃說,“也許會消散,也許會留下,也許變成這些怪物之一。但如果不這樣做,你們都會死。方舟會沉。那些捕手永遠出不來。”
小禧握緊拳頭。
外麵,怪物已經包圍了方舟。最近的一隻,伸出無數隻手,幾乎要碰到船身。
“快。”琉璃說,“相信我。”
小禧閉上眼睛。
她閉上眼睛,全神貫注地向內探索著自己的內心世界,終於找到了那個靜靜地佇立在意識角落裏的身影——那道影子宛如透明一般,淡薄得彷彿下一刻就會隨風飄散而去;然而它那雙明亮而堅定的眼眸卻如同星辰般璀璨奪目、熠熠生輝,恰似九百年前身處刑場之上時那般毫無畏懼之意。
你害怕嗎?小禧輕聲問道。
我害怕。琉璃的聲音平靜如水,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卻是如此深沉厚重,但是比起恐懼本身,我更為害怕的是要再次等待漫長的九百年時光。
小禧緩緩睜開雙眼,眼中閃爍著決然與果敢的光芒。
緊接著,她毫不猶豫地舉起雙手,並將它們精準無誤地對準了前方那群猙獰可怖的怪物們。
隨後,她毅然決然地鬆開了緊握成拳的手掌……
放開對琉璃絕望的壓製。放開對身體裏那股灰色力量的控製。放開一切,讓它們湧出來。
灰色的波紋從她身上擴散。
這一次不是泄露,是釋放。是主動的,徹底的,沒有保留的釋放。
灰色的波紋撞上第一隻怪物。
那隻由仇恨凝聚的怪物,被灰色包裹。仇恨在掙紮,在反抗,但灰色像水一樣無孔不入,滲透進去,填滿每一個縫隙。
怪物僵住了。
然後——
消散。
不是爆炸,不是碎裂,是消散。像煙霧被風吹散,像冰塊在陽光下融化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小禧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一股情緒衝進她體內。
那是仇恨。純粹的,冰冷的,沒有任何理由的仇恨。它恨一切,恨活的,恨死的,恨存在的,恨不存在的。它隻想毀掉所有,包括自己。
小禧咬緊牙,承受著。
第二隻怪物撲上來。灰色再次包裹。消散。
這次衝進來的是恐懼。那種冷到骨子裏的恐懼,怕黑,怕光,怕人,怕獨自一人,怕所有東西,什麼都不怕又什麼都怕。
小禧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,彷彿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墜。
這已經是第三隻了!一股深深的絕望籠罩住了她,與之前琉璃所感受到的截然不同。這種絕望如同無底深淵般無盡頭,黑暗得讓人無法看到一絲光亮;又似萬蟻噬心般痛苦難耐,令人連求死的心念都不敢有。
小禧雙腿一軟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一隻手緊緊撐著船底,試圖穩住身形,但那股強烈的絕望感卻如潮水般源源不絕地湧上心頭,令她幾乎要窒息而亡。
緊接著,第四隻、第五隻、第六隻……越來越多的怪物接踵而至,數不清的負麵情緒也如決堤之洪般瘋狂湧入她的體內。這些情緒包括仇恨、恐懼、絕望、嫉妒、貪婪以及暴怒等等,它們就像是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刀子,在她的心臟裡狠狠地攪動著。
小禧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,她根本分辨不出這些情緒究竟哪些屬於自己,哪些源自那些可怕的怪物,還有哪些又是來自於琉璃。此刻的她,宛如置身於一片混沌之中,被各種情感交織纏繞,難以自拔。
她隻知道自己還在。還在承受。還沒死。
星迴衝過來,想把她拉開。但她的手緊緊抓住船邊,拉不動。
“小禧!”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小禧緩緩地抬起頭來,目光凝視著眼前的那個人影。
她那美麗而深邃的眼眸之中,彷彿蘊藏著無盡的色彩和情感,如同一個被打翻的巨大顏料盤一般絢爛奪目。紅色、藍色、黑色、灰色……各種色彩交織在一起,如同一幅神秘而迷人的畫卷在她眼中展開。
我沒事。小禧輕聲說道,語氣雖然輕柔,但卻透露出一種堅定與沉穩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,戰鬥仍在繼續。第七隻、第八隻、第九隻......一隻隻猙獰可怖的怪物接連倒下,數量逐漸減少。與此同時,原本洶湧澎湃的灰色波紋也變得越來越淡薄,最終漸漸消失無蹤。
當最後一隻怪物徹底消散之際,小禧終於支撐不住身體的疲憊,無力地趴伏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之上,宛如一朵失去生命力的花朵般安靜而沉默,再沒有絲毫動靜。
情緒之海依舊如往常一般灰濛濛一片,彷彿被一層厚重的陰霾所籠罩。而那些曾經閃耀著金色光芒的碎片也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五顏六色的碎塊在遙遠的地方漂浮著,宛如點點繁星墜落凡塵。
星迴小心翼翼地將小禧扶起,輕柔地擁入懷中。此刻的小禧緊閉雙眸,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,麵色蒼白如紙,毫無血色可言。然而幸運的是,她依然保留著一絲氣息和若有似無的心跳聲。
琉璃呢?星迴焦急地問道,但小禧並未回應他的問題。在她的意識深處,那個原本屬於琉璃的溫暖角落如今已變得空蕩蕩的,再不見昔日那位可愛女孩的身影。
第十章:方舟啟航(星迴)
方舟駛入情緒之海的那一刻,世界變了。
不是從一種顏色變成另一種顏色,是從“三維空間”變成了“無數維度疊加的存在”。我看見小禧坐在船頭,她的身影在現實層麵是清晰的,但在另一個層麵——那個隻有情緒構成的層麵——她是一團溫暖的光,光中流動著無數記憶的碎片。
我自己呢?
我低頭看。
在情緒層麵,我是分裂的。
一半是滄溟的深褐色,沉穩、剋製、背負著七十年的罪疚。一半是01號的星空漩渦,疏離、冷靜、記錄著無數文明的生滅。兩種光在我體內交織、碰撞、融合,形成一個正在成形的“第三人格”——星迴。
而小禧體內,琉璃的光像一層薄紗,輕輕覆蓋在她的光團上。
那層光紗在微微顫抖。
“她感覺到了什麼。”小禧開口,聲音在情緒之海中傳播的方式很奇特——不是通過空氣,是通過共振,“琉璃在感應……熟悉的東西。”
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情緒之海上,漂浮著無數碎片。
它們像星辰,像落葉,像被遺忘在時間角落裏的塵埃。有些碎片大如島嶼,緩慢漂移;有些碎片小如螢火,一閃即逝。每一片都在發光——金色的喜悅,藍色的悲傷,紅色的憤怒,灰色的絕望……所有人類能命名的情緒,都在這裏找到了實體。
方舟從碎片間穿過,無聲無息。
我伸手觸碰最近的一片。
那是一片淡藍色的悲傷,拳頭大小,表麵流淌著模糊的影像。指尖觸及的瞬間,一段記憶湧入腦海:
一個女人站在懸崖邊,看著遠方的海。她在等一個人,等了很多年。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,她把它們攏到耳後,繼續等。
後來她死了。
等的那個人,始終沒有來。
我收回手,那片碎片繼續漂遠。
“這是誰的記憶?”小禧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搖頭,“也許是某個凡人,也許是某個神隻。在這裏,眾生平等。”
方舟繼續前行。
碎片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集。有些碎片從我們身邊擦過時,會短暫停留,像在打量我們。然後它們繼續漂走,回到無盡的漂流中。
小禧突然站起來。
她的眼睛盯著某個方向。
那裏,有一片金色的碎片在浮動。
金色——喜悅的顏色。
但在所有碎片中,金色是最罕見的。因為純粹的喜悅,往往不會變成“被遺忘的情緒”。
“那是……”小禧的聲音發顫。
她伸出手。
手穿過方舟的船舷,穿過情緒之海的虛空,觸碰到那片金色。
———
記憶回放。
滄溟站在一間簡陋的屋子裏。
不是實驗室,不是戰場,是一間普通的、甚至有點破舊的小屋。窗戶玻璃上有裂紋,但被仔細貼好了。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畫——歪歪扭扭的三個小人,一個高個子,一個中個子,一個小不點。
畫下麵用稚嫩的筆跡寫著:“爸爸,姐姐,我。”
滄溟看著那幅畫,笑了。
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笑容——不是背負罪疚的疲憊微笑,不是麵對敵人時的冷峻,是一個普通的父親,看見孩子畫的畫時,發自內心的笑。
他懷裏抱著一個嬰兒。
小禧。
隻有幾個月大的小禧,閉著眼,小小的一團,睡得很香。
敲門聲響起。
滄溟沒有回頭:“進來。”
老金推門而入。那時他還不是透明的意識體,是有血有肉的老人。頭髮花白,脊背微駝,但眼睛依然銳利。
“想好了?”老金問。
滄溟點頭。
“她怎麼辦?”老金看向嬰兒。
滄溟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低頭,在小禧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”他說,“請照顧她。”
老金沒有回答。
滄溟繼續說:“還有……別告訴她關於我的過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讓她以為我隻是個普通的父親。”滄溟的聲音很輕,“普通的,會給她買糖的父親。”
老金看著他,眼神複雜。
“你確定?”
滄溟點頭。
他把小禧輕輕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然後他站在床邊,看了她很久很久。
最後,他轉身,走向門口。
走到門口時,他停下。
“老金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她問起我……就說我去很遠的地方了。”
“去幹什麼?”
滄溟想了想。
“去買糖。”
他推門而出。
———
記憶流轉。
第二片碎片。
滄溟獨自站在一麵鏡子前。
那麵鏡子很舊,邊角生鏽,鏡麵有細微的劃痕。但擦得很乾凈,能清晰地照出他的臉。
他盯著鏡中的自己。
那張臉,在普通人的標準裡,是好看的。眉眼的弧度,薄唇的輪廓,挺拔的鼻樑。但在他的標準裡,那張臉上寫滿了太多東西——疲憊,滄桑,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他試著笑。
嘴角上揚,眼角微彎,露出一點牙齒。
然後他停下,皺眉。
“太假了。”他對著鏡子說。
再試。
第二次,嘴角上揚的弧度太大,像在表演。
第三次,眼角沒彎,隻有嘴在動,像麵具。
第四次,第五次,第六次……
不知道試了多少次。
終於,在某個瞬間,鏡中的他露出了一個自然的、溫暖的、毫無負擔的笑容。
他看著那個笑容,愣了愣。
然後他低聲說:
“小禧,要幸福。”
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
說完,那個笑容消失了。
他又變回了那個背負著整個世界的滄溟。
———
記憶結束。
小禧的手還停在虛空,保持著觸碰碎片的姿勢。
她的臉上全是淚。
那些金色的碎片——父親唯一的、純粹的喜悅——正在她手中緩緩流轉,像在回應她的觸碰。
“他一直……”她喃喃,“一直……”
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我走到她身邊,輕輕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他一直愛你。”我說,“從你出生那天起,到最後那天。”
小禧點頭。
她想說什麼,但還沒來得及開口——
方舟劇烈震顫。
情緒之海翻湧起來。
那些原本平靜漂流的碎片,突然像被某種力量驚擾,開始瘋狂旋轉。金色的喜悅,藍色的悲傷,紅色的憤怒,灰色的絕望……所有顏色混雜在一起,形成巨大的漩渦。
漩渦中心,有什麼東西正在升起。
黑色的。
扭曲的。
由純粹的惡意構成。
第一隻情緒怪物從漩渦中爬出。
它沒有固定的形態,是一團不斷蠕動的黑暗,黑暗表麵浮現著無數張扭曲的臉——憤怒的臉,仇恨的臉,絕望的臉。那些臉在尖叫,在咒罵,在哭泣,聲音疊加成刺耳的噪音。
然後是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第四隻。
無數隻。
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,包圍方舟。
物理攻擊無效——我的手環射出的光束穿過它們的身體,沒有任何效果。
星迴——01號人格——啟動觀測者協議,試圖用資料流解析它們的構成。但那些怪物太純粹了,純粹到沒有任何資料可解析。
它們就是情緒本身。
仇恨本身。
恐懼本身。
絕望本身。
“怎麼辦?”我喊。
小禧站在船頭,臉色蒼白。
體內的琉璃意識突然開口:
“用我。”
小禧一愣。
“什麼?”
“用我的絕望。”琉璃的聲音很平靜,“我是千年囚禁的絕望本身。我可以同化它們。”
小禧明白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然後她閉上眼。
———
灰色的光從小禧體內湧出。
那是琉璃的絕望。
它像潮水一樣擴散,與最前麵那隻情緒怪物接觸。
兩種絕望相遇的瞬間——
怪物僵住了。
它表麵的那些扭曲的臉,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然後,它們開始融化。
不是被消滅,是被“抵消”。琉璃的絕望和怪物的絕望,像正反物質相遇,在接觸的瞬間湮滅成虛無。
第一隻怪物消失。
然後是第二隻。
第三隻。
第四隻。
但每抵消一隻,小禧的身體就劇烈震顫一次。
因為每一次抵消,她都要承受那種情緒的全部衝擊。
恐懼。
純粹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懼,像墜入無底深淵。
仇恨。
冰冷的、燃燒一切的仇恨,像被千萬根針同時刺穿。
絕望。
最重的絕望——不是琉璃的那種絕望,是更原始的、來自靈魂深處的絕望,像被整個世界拋棄。
小禧的臉色越來越白,身體越來越抖,但她沒有停。
她不能停。
因為那些怪物還在湧來。
無窮無盡。
“小禧!”我衝到她身邊,想阻止她——
“別碰我!”
她吼出這一聲時,眼睛是閉著的。但我看見她的睫毛在顫抖,嘴唇已經被咬出血。
琉璃的聲音再次響起:
“孩子,你可以停下。”
小禧搖頭。
“不能停……它們會……毀了方舟……”
“方舟可以重建。”
“那些記憶呢?”小禧的聲音發顫,“三千七百二十一個捕手的記憶……父親留給我的記憶……滄曦的碎片……都在方舟裡。毀了……就沒了。”
琉璃沉默了。
然後她說:
“那我陪你。”
灰色的光更濃了。
小禧的身體不再顫抖。
不是不疼,是琉璃替她分擔了一半。
兩隻怪物消失。
四隻。
八隻。
十六隻。
———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也許是一瞬間,也許是一個世紀。
最後一隻怪物消失在灰色的光中。
情緒之海恢復了平靜。
那些碎片重新開始漂流,金色的喜悅,藍色的悲傷,紅色的憤怒,灰色的絕望……它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,繼續著永恆的漂流。
小禧跪在船頭。
她的臉色白得像紙,嘴角有血,眼神渙散。
但她還活著。
琉璃的聲音變得極輕:
“孩子……我快……消失了……”
小禧猛地抬頭。
“不——”
“用了太多絕望……我的存在……就是絕望本身……”琉璃的聲音越來越淡,“用完了……我就……該走了……”
小禧的眼淚湧出來。
“別走……”
“傻孩子……”琉璃輕輕笑了,“我本來……早該走了……多活這幾天……已經是……賺的……”
她的聲音變得更輕,輕得像風中的囈語:
“告訴心遠……我……一直……等他……”
“告訴他……來世……再……一起……”
最後一縷灰光從小禧體內飄出。
它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影,站在船頭,看著遠方。
那個方向,是第一座方尖碑的方向。
是李心遠消散的方向。
人影微微笑了笑。
然後化作無數光點,消散在情緒之海中。
———
小禧跪在船頭,看著那些光點飄遠。
她沒有哭。
隻是跪著。
很久很久。
方舟繼續航行,穿過無盡的碎片,穿過平靜的海麵,駛向未知的遠方。
我站在她身後,沒有說話。
因為有些時刻,語言是最無力的東西。
隻有陪伴。
———
不知過了多久,小禧站起來。
她的眼睛紅腫,但不再流淚。
她看著遠方,那個方向隱約能看見一道光——那是出口,是第二座方尖碑的核心,是鑰匙所在的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聲音沙啞,但穩定。
我點頭。
方舟加速。
駛向那道光。
———
【第十章·完】
———
【彩蛋】
情緒之海深處,某片金色的碎片輕輕漂動。
碎片內部,有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他看著方舟遠去的方向,嘴角微微上揚。
那個笑容,和滄溟對著鏡子練習的最後一次笑容,一模一樣。
然後他轉身,漂向更深處。
去往某個永遠等不到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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