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失語者收容所
新希望收容所坐落在黎明牆以南五公裡的廢棄工業區邊緣。從外麵看,它像一座被遺忘的堡壘——三層樓高的灰色混凝土建築,窗戶狹小且裝有鐵柵欄,屋頂上架設著太陽能板和微波訊號接收器。圍牆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個旋轉攝像頭,大門口站著兩名穿著灰色製服的安保人員,手持非致命性電擊棍。
小禧站在大門外五十米處的觀察點,身上穿著標準衛生巡查員的淺藍色製服,胸前掛著偽造的證件牌。晨光斜照在建築表麵,投下長長的陰影。她注意到一個細節:所有窗戶的玻璃都是單向透光的,從外麵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,看不到內部。
“身份驗證。”安保人員機械地說,伸出手持掃描器。
小禧遞上證件牌。掃描器發出綠光,螢幕上彈出她的“檔案”:林希,衛生局第三巡查組,巡查許可權B級,有效期至本月底。這些都是真實的——老金通過某個在衛生局資料科工作的親戚搞到的合法身份,隻是照片和名字替換成了小禧的。
“通行。”安保人員退後一步,大門緩緩滑開。
收容所內部與外部一樣毫無生氣。走廊是單調的米白色,地板是防滑橡膠材質,腳步聲被完全吸收。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氣味,混合著某種甜膩的芳香劑——可能是為了掩蓋其他味道。牆上貼著鼓勵標語:“情緒是財富,合理管理它”“平靜是最好的禮物”“新希望,新生活”。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了上來。他是所長張明遠,五十歲左右,圓臉,戴著無框眼鏡,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角度。
“林巡查員,歡迎歡迎。”他伸出右手,握手力度適中,時長三秒,然後鬆開,“我們已經收到衛生局的通知了。這邊請。”
小禧點頭,跟著他走向主樓。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周圍,實際上在記錄每一個細節: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是厚重的金屬門,上有觀察窗;天花板角落佈滿監控攝像頭;每隔二十米就有一個應急醫療箱,箱體上的封條顯示最近檢查日期是一週前。
“我們收容所目前收治了三十七位情感失語症患者,”張所長一邊走一邊介紹,語氣像在背誦培訓手冊,“都是三期以上癥狀,無法在社羣或家庭中安全照護。我們提供二十四小時醫療監護、營養支援,以及情緒穩定治療。”
“情緒穩定治療具體包括什麼?”小禧問,聲音保持著公務性的平靜。
“主要是藥物乾預。”張所長推開一扇門,裏麵是一間配藥室。架子上整齊排列著各種顏色的藥瓶,標籤上寫著學名和劑量。“情感失語症的病理機製是情緒神經元的過度啟用,導致自我防禦性關閉。我們使用選擇性情緒抑製劑,降低神經興奮性,防止患者因情緒波動引發自傷或傷人行為。”
小禧走到架子前,拿起一瓶淡藍色的藥片。標籤上寫著“情感平-3型”,主要成分是一串複雜的化學名稱,副作用欄裡列著一長串:嗜睡、食慾減退、記憶模糊、情感鈍化...
“這些藥物長期使用的效果如何?”她放下藥瓶,轉向張所長。
“非常有效。”張所長笑容不變,“患者情緒波動基本歸零,配合度極高,生活規律,不需要額外心理乾預。從管理角度來說,這是最安全、最高效的治療方案。”
從“管理角度”。小禧在心裏重複這個詞。她想起老金線人傳來的照片——那些空洞的眼睛,那些冰晶紋蔓延的臉。
“我想看看病房區。”她說。
張所長猶豫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笑容:“當然,這邊請。不過需要提醒您,部分患者可能對外界刺激仍有殘餘反應,請保持安全距離,不要觸碰患者。”
他們穿過另一道安全門,進入病房區。這裏的走廊更寬,兩側是一間間獨立的病房。每扇門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玻璃,可以看到內部。
小禧在第一間病房前停下。
房間裏有一張床,一個衣櫃,一張小桌,一把椅子。所有傢具都用柔軟材料包裹了邊角,沒有銳利部分。床上坐著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女性,穿著統一的淺灰色病號服。她坐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蓋上,眼睛直視前方牆壁,眨眼的頻率極低,像一尊精心擺放的人偶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麵板——從脖頸到手腕,淡藍色的冰晶紋已經完全覆蓋,在病房的冷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。那些紋路不再蔓延,但也沒有消退,彷彿被凍結在了某個臨界狀態。
“這是7號患者,入院三個月。”張所長低聲說,“剛送來時有自傷傾向,用頭撞牆。用藥一週後穩定了。”
小禧仔細觀察。患者的胸口有微弱起伏,證明還在呼吸。手指偶爾會輕微抽搐,像生鏽的機械嘗試運轉。但眼睛裏什麼都沒有——沒有好奇,沒有恐懼,沒有困惑,甚至沒有麻木。那是比麻木更徹底的空白,像被擦除的錄影帶。
“我可以進去看看嗎?”她問。
張所長皺眉:“規定上...”
“衛生巡查包括評估病房環境、患者生活狀況和護理質量。”小禧平靜地說,拿出記錄板,“如果無法進入病房,我隻能在報告裏註明‘未完成實地檢查’。”
這句話很有效。張所長的笑容僵硬了一秒,然後點頭:“當然,當然。請進,但請務必不要觸碰患者。”
他刷卡開啟房門。小禧走進去,張所長站在門口,沒有跟入。
病房裏比外麵更冷。空調持續送出低溫空氣,可能是為了防止冰晶紋進一步蔓延?小禧走近床邊。患者對她的靠近沒有任何反應,仍然直視前方。
從近距離看,冰晶紋的細節更加清晰。那些紋路不是平麵的,而是有微小的厚度,像麵板表麵凝結了一層極薄的淡藍色琉璃。在紋路交匯的節點處,小禧看到了熟悉的金色微粒——比陳婆婆樣本中的更大、更多,幾乎肉眼可見。
她裝作檢查病房環境,繞到床的另一側。從這裏,她的身體擋住了門口張所長的視線。她迅速伸出右手食指,指尖泛起極其微弱的金色光暈——那是她將創生之力壓縮到極限的狀態,肉眼幾乎看不見。
指尖輕輕觸碰患者的額頭。
不是物理接觸,而是在接觸前的一毫米處停住,讓能量場先行接觸。
共感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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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不是視覺或聽覺,而是更直接的感知。小禧的意識像一滴水融入另一片水麵,短暫地與患者的意識場重疊。
她“看”到的不是記憶,不是思想,而是意識深處最底層的景象——那是情感失語後剩下的荒原。
一片純白。無限延展,沒有邊界,沒有特徵。不是溫暖的白色,而是冰冷的、絕對的、像未初始化的資料空間。在這片白色中,有極少數東西殘留:
幾個破碎的詞語片段:“回家…晚飯…下雨…”
幾段褪色的感官印象:烤紅薯的甜香,毛線手套的觸感,某個雨天的潮濕空氣。
還有恐懼。不是具體的恐懼,而是恐懼本身——對這片空白的恐懼,對“自己正在消失”的恐懼。但這種恐懼也被稀釋了,像遠處傳來的微弱回聲。
小禧將意識下沉,探向更深處。在白色荒原的底部,她觸碰到某種堅硬的東西——不是物理的堅硬,而是意識結構的緻密層。那是情感失語症的核心:情緒神經元的防禦性封閉層,將所有情感記憶、衝動、反應完全隔絕,創造出一個安全的、空洞的內心世界。
她的創生之力像細針般試圖刺入這層屏障。
屏障極其堅固。但她不是要打破它,而是尋找它的縫隙——那些因為疾病或治療不完整留下的微小漏洞。
找到了。
在屏障的某個角落,有一個針尖大小的孔洞。小禧的意識從孔洞滲入。
然後,她“看見”了。
不是白色荒原,而是純粹的黑暗。比收容所最深處的病房更黑,比沒有星辰的夜空更黑。這是意識被徹底擦除後的狀態,是“無”本身。
在這片黑暗中,有一雙眼睛。
純金色的眼睛。
沒有瞳孔,沒有眼白,隻有純粹、均勻、散發著微光的金色。它們懸浮在黑暗中,靜靜地凝視著。不是凝視小禧,不是凝視患者的意識,而是凝視著“存在”本身——像觀察者在觀察培養皿裡的微生物,像神隻在俯瞰自己的造物。
眼睛中沒有情感。沒有好奇,沒有憐憫,沒有惡意,沒有善意。隻有觀察。
然後,一個聲音響起。不是通過聽覺,而是直接印入意識:
“係統校準中。情感模組…離線。記憶模組…離線。自主意識…離線。基礎生命維持…線上。等待…指令。”
聲音機械、平靜、毫無波動。
金色眼睛眨了一下。
黑暗吞沒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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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禧猛地收回手指,意識回歸本體。她踉蹌一步,扶住床沿才站穩。共感隻持續了三秒,但消耗巨大——不僅僅是能量,還有精神上的衝擊。那雙金色眼睛帶來的不是恐懼,而是某種更深刻的不適:那是麵對完全陌生、完全無法理解的存在時,生物本能的排斥。
“林巡查員?您還好嗎?”張所長在門口問,聲音裡有一絲警惕。
小禧深呼吸,強迫自己平靜下來。她轉過身,表情恢復專業的平靜:“有點悶。房間溫度太低了。”
“這是治療需要。”張所長解釋,“低溫可以減緩冰晶紋的蔓延速度。請出來吧,我們去看其他病房。”
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,小禧以同樣方式“巡查”了另外七間病房。每個患者的情況類似:冰晶紋覆蓋程度不同,但眼神同樣空洞;病房環境完全相同;治療記錄上都是同一套藥物方案。
她選擇了其中三位冰晶紋最嚴重的晚期患者,在張所長視線死角進行了短暫的共感探查。
結果一模一樣。
在每位患者的意識最深處,在那片白色荒原底部的黑暗裏,都有一雙純金色的眼睛。同樣的觀察姿態,同樣的機械聲音,同樣的“係統校準”狀態。
這不是疾病。
小禧越來越確信。疾病是混亂的,是身體係統的故障。而她現在看到的,是某種…程式。某種被植入人類意識中的、係統性的“重寫”程式。情感失語不是副作用,而是目標。
巡查即將結束時,張所長帶她經過一間活動室。透過玻璃牆,可以看到裏麵坐著十幾個患者,圍成一圈,中間有一個護理員在帶領他們做“情緒回憶練習”。
“試著回想一件讓你開心的事,”護理員用甜膩的聲音說,“比如…吃一塊糖?”
患者們麵無表情。隻有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,穿著過大的病號服,手腕上冰晶紋已經蔓延到手背,突然抬起了頭。
她的眼睛和其他患者一樣空洞,但嘴唇動了動。
護理員注意到,蹲到她麵前:“小雅,你想說什麼?”
小女孩的嘴唇又動了動,發出極其微弱、幾乎聽不見的聲音:“糖…甜…”
小禧的心臟驟停了一瞬。
那不是普通的話。小女孩說“糖”的時候,發音極其準確,帶著某種…渴望?而“甜”這個字,她的舌頭抵住上顎的方式,和小禧記憶中自己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糖時說“甜”的口型一模一樣。
張所長皺眉:“9號患者有時會重複一些詞語片段。可能是殘留的記憶碎片。”
小禧控製住自己走向活動室的衝動。她轉向張所長,語氣隨意地問:“這些患者在發病前,有沒有什麼共同的特徵?比如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,或者經歷過類似的事件?”
張所長思考了一下:“醫學檔案裡沒有明確記錄。不過…”他壓低聲音,“有幾個家屬提到,患者發病前都聲稱‘做了美夢’。很美的夢,美到醒來後覺得現實無法忍受。然後就…逐漸封閉自己了。”
美夢。
小禧記下這個詞。她最後看了一眼活動室裡的那個小女孩。女孩已經重新低下頭,恢復空洞狀態,彷彿剛才的詞語隻是機械故障般的偶然。
巡查結束,張所長送她到大門口。握手告別時,小禧感覺到他的手掌有細微的顫抖——不是緊張,更像是某種神經性震顫。
“張所長,您在這裏工作多久了?”她隨口問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說,笑容有些勉強,“這是個…很有挑戰性的工作。但看到患者們平靜下來,覺得付出是值得的。”
小禧點頭,轉身離開。走出五十米後,她回頭看了一眼收容所。灰色的建築在晨光中沉默矗立,像一座現代陵墓,埋葬著三十七個失去情感的靈魂。
而她胸前口袋裏的金屬糖果,從進入收容所開始就一直持續發熱,現在熱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——燙得幾乎無法貼身存放。
她走到一處廢墟背後,確認四周無人,才取出糖果。
糖果表麵的銹跡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。但仔細看,那些銹跡的紋路似乎在…變化?不是物理變化,而是能量層麵的流動。她將糖果握在掌心,閉上眼睛,用創生之力輕微探查。
然後她感知到了:糖果內部,那些金色的微粒正在活躍。它們釋放出微弱的訊號,像在回應什麼,像在尋找什麼。
像在…呼喚同類。
小禧猛地睜開眼睛。
收容所裡的患者意識中的金色眼睛。糖果裡的金色微粒。滄溟陣法碎片的神紋結構。
這些不是獨立的線索。
它們是同一個圖案的不同碎片。
而那個圖案,正在新紀元的人類意識中緩慢鋪開,像一張無形的網,捕捉情感,替換意識,將活生生的人改造成…什麼?
係統校準中的空殼?
等待指令的容器?
她將糖果緊緊握在手心,感受著那種異常的溫暖。這溫暖曾經是安慰,是爹爹還在的證明。但現在,它開始讓人不安。
如果這溫暖不是記憶的餘溫。
如果這是…某種訊號發射器呢?
小禧搖搖頭,驅散這個可怕的念頭。她重新將糖果放回口袋,拉緊製服外套,快步走向黎明牆的方向。
她需要回到安全屋。需要檢查那隻實驗鼠。需要分析從患者身上偷偷採集的能量樣本(她共感時用創生之力提取了微量冰晶紋物質,儲存在盲杖的晶石裡)。
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思考一個問題:
如果情感失語症不是疾病,而是轉化。
那麼,轉化之後,會變成什麼?
新希望收容所的灰色建築在她身後逐漸縮小,最終消失在廢墟的地平線下。但那些空洞的眼睛,那些金色的注視,那些機械的“係統校準中”的聲音,已經刻在了她的意識裡。
還有那個小女孩微弱的聲音:“糖…甜…”
小禧的腳步越來越快。
時間,真的不多了。
第五章:失語者收容所(滄溟)
他們說時間能治癒一切。可在這裏,時間像是被抽走了發條的鐘,隻剩下一片精緻的、不會流動的寂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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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希望收容所”的名字,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刺眼。白底藍字的牌子掛在修繕過的舊時代社羣服務中心門口,油漆還很新。門口有簡單的花壇,裏麵種著耐旱的雛菊,開得規規矩矩。兩個穿著淺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廊下低聲交談,看到我走近,立刻停下話頭,臉上堆起模式化的、略帶戒備的笑容。
我拉了拉肩上的麻袋鬥篷,確保調解師的徽章別在醒目的位置,臉上調整出符合“衛生巡查員”身份的、溫和而略顯疏離的表情。出示了黎明牆管理委員會開具的臨時巡查證件(老金弄來的,有效期三天),說明來意:近期多個復興區報告不明情緒病症,委員會要求對相關收容機構進行基礎衛生和防疫措施巡查。
所長是個四十多歲、身材微胖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女人,姓陳。她很快迎了出來,眼神銳利地掃過我的證件和裝束,尤其是在我那根纏繞著寧神草的盲杖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熱情地握住我的手:“歡迎歡迎!早就聽說委員會會派人下來指導工作,我們一直嚴格按照《新紀元公共健康管理條例》執行,全力配合巡查!”
她的熱情像一層薄薄的糖衣,包裹著下麵的謹慎和某種不易察覺的疲憊。我微笑著應和,跟著她走進收容所內部。
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、廉價清潔劑,還有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“空”的味道。不是骯髒,而是太過乾淨,乾淨到缺乏生氣。牆壁刷得雪白,地板擦得鋥亮,走廊裡安靜得過分,隻有我們的腳步聲在回蕩。
“我們目前收容了十七名‘情感失語症’患者。”陳所長一邊引路,一邊用彙報工作的口吻說道,“都是附近社羣送來的。癥狀如您所知,情感表達功能喪失,但生命體征平穩,無攻擊性,生活基本能自理,隻是需要督促。”
她推開一扇虛掩的房門。
這是一間六人病房。窗戶很大,陽光充足,床鋪整潔,甚至每個床頭櫃上都擺著一小盆綠蘿。一切都符合標準,甚至堪稱模範。
但我的呼吸,在踏入房間的瞬間,微微一滯。
床上,椅子上,坐著或半躺著幾個人。年齡不一,有男有女。他們穿著統一的淺藍色病號服,頭髮梳理整齊,手和臉都乾乾淨淨。有的在望著窗外,有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有的隻是睜著眼睛,目光沒有焦點。
沒有交談。
沒有眼神交流。
甚至沒有因為陌生人進入而產生一絲一毫的好奇或緊張。
他們的臉,像是用最精細的蠟雕琢而成,平靜,光滑,沒有皺紋,也沒有……表情。不是麻木的痛苦,不是深沉的絕望,就是純粹的“無”。眼神空洞得像打磨過的玻璃珠,反射著窗外的光,裏麵卻空無一物。
精緻的人偶。
這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,讓我後頸有些發涼。
陳所長似乎習慣了這種場景,她走過去,語氣輕快得像在介紹盆栽:“這位是劉先生,以前是小學教師。這位是李阿姨,社羣食堂的幫工。他們都很安靜,很配合治療。”
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扮演好巡查員的角色,詢問通風情況、日常消毒流程、垃圾處理、患者個人衛生協助安排等等。陳所長對答如流,顯然條例背得很熟,各項工作記錄也做得一絲不苟。
表麵上看,無可指摘。
但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“空”,揮之不去。
巡查了幾個病房,情況大同小異。患者們安靜地待在各自被分配的空間裏,像被按下暫停鍵的影像。護理人員定時進來送水送飯,協助如廁,動作熟練但沉默,彷彿麵對的是一批需要維護的精密器械,而非活生生的人。
“目前主要採取溫和的化學鎮靜輔助,結合規律作息和營養支援。”陳所長在走廊裡低聲向我解釋,“情緒疏導試過了,完全無效。他們像是……接收情緒訊號的‘天線’被拔掉了,或者內部處理情緒的‘迴路’斷了。我們現在能做的,就是維持他們的生理健康,等待……或許有轉機。”
等待。一個渺茫而沉重的詞。
“我可以單獨和幾位患者簡短交流一下嗎?隨便聊聊,評估一下他們的反應閾值。”我提出請求,語氣盡量顯得專業而隨意,“這是巡查程式的一部分。”
陳所長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我平靜的臉色和胸前的徽章,點了點頭:“當然可以。我在護士站等您,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。請注意,盡量不要有身體接觸,避免刺激他們。”她特意叮囑了一句。
我獨自走進一間雙人病房。裏麵是一位沉默望著牆壁的中年男人,和一位坐在床邊,手裏無意識地撚著被角的年輕女人。
關上門,房間裏的寂靜幾乎有了重量。
我走到中年男人麵前,蹲下身,讓視線與他持平。他的眼球映出我的影子,但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波動。
“你好,”我用平緩的語調說,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沒有反應。
“窗外的樹綠了。”
依舊空洞。
我伸出手指,在他眼前緩慢地左右移動。他的眼球會跟著轉動,像遵循某種生物本能,但眼神裡沒有任何“跟隨”的意味,隻是機械地調整著視覺焦距。
然後,我做了陳所長明確告誡不要做的事。
我抬起手,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會被肉眼察覺的溫暖白光——不是治療性的力量,而是“共感”的觸鬚。這是我自己摸索出來的方法,源於“希望”之力對生命情緒的親和特性,可以讓我極其有限地、間接地感知對方情緒場的“狀態”,或者……“空洞”。
我的指尖,輕輕虛觸在他的額前太陽穴附近,沒有真的碰到麵板。
閉上眼睛。
意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小心翼翼地沉入一片……
虛無。
不是黑暗,不是混亂,就是一片無邊無際、光滑冰冷的“無”。沒有情緒的波紋,沒有記憶的碎片,沒有思維的漣漪。彷彿這裏原本存在的一切,都被某種力量徹底地、乾淨地……抹平了,隻留下這絕對貧瘠的“底”。
我皺了皺眉,收回手。又對那位年輕女人做了同樣的嘗試。
結果一樣。情緒的荒漠,意識的真空。
這比強烈的負麵情緒更讓人不安。負麵情緒至少證明“存在”還在掙紮,而這裏,像是被“格式化”後的空白儲存介質。
難道真的隻是功能性的損傷或喪失?
我不甘心。陳所長說這些都是“穩定”的患者。或許,癥狀更嚴重的患者,被安置在別處?或者,我的方法不對?
我調整了一下呼吸,將“共感”的強度稍微提升了一點點,目標不再是廣泛掃描,而是嘗試向這片“虛無”的更深處、那些可能被隱藏或壓製的“基底”探去。這很冒險,可能會觸動什麼,也可能一無所獲。
指尖的白光微微明亮了一絲。
意識再次沉入。
起初,依舊是虛無。
但就在我即將放棄,準備撤回感知時——
在那片絕對“空”的、意識層麵的最底層,最邊緣的黑暗縫隙裡……
我“看”到了東西。
不是影象,不是聲音,而是一種……殘留的“印象”,一個烙印。
一雙眼睛。
純金色的眼睛。
巨大,漠然,懸浮在無邊的黑暗背景中,沒有任何眼白,隻有純粹到令人心悸的、流淌著冰冷光輝的金色。它沒有瞳孔,卻彷彿在“凝視”,一種超越視覺的、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質的“注視”。
那凝視不帶任何情感——沒有好奇,沒有惡意,沒有探究——隻有絕對的、令人靈魂凍結的“觀察”。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,一個標本,一個……有待處理的“資料”。
僅僅是一瞬間的“看見”,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寒與抽離感就順著共感的連結逆沖而來,讓我猛地一顫,瞬間切斷了連線,倒退兩步,後背撞在冰涼的牆壁上,心臟狂跳,額角滲出冷汗。
那雙眼睛……
那是什麼?
不是人類的眼睛,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睛。那種純粹的、冰冷的金色,那種絕對的“非人”感……
我穩住呼吸,強壓住心頭的驚悸,看向病房裏的兩人。他們依舊維持著原狀,對我的異樣毫無反應。
難道是幻覺?還是共感過度產生的虛像?
我深吸一口氣,決定再試一次。這次,我找到了陳所長,以“需要評估不同病程階段患者”為由,請求探訪癥狀相對更明顯、被單獨安置的幾位“晚期”患者。
陳所長有些為難,但在我的堅持和“委員會規定”的帽子下,還是帶我去了收容所更深處一個相對獨立的隔離觀察區。這裏的房間更小,監護更嚴密。
三位患者。一位是頭髮花白的老者,一位是麵容憔悴的中年婦女,還有一位……是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。
同樣的空洞眼神,同樣的精緻人偶狀態。
我重複了共感探查,更加小心,更加深入。
在老者的意識底層……
在中年婦女的意識底層……
甚至在那小女孩的意識底層……
我都“看”到了。
同樣的,懸浮於黑暗中的,純金色的、漠然的凝視之眼。
一模一樣。
不是偶然,不是幻覺。
這雙金色的眼睛,像是一個烙印,一個標記,深深刻在這些“情感失語症”患者意識的最深處,最本源的地方。它似乎與那種“格式化”般的虛無感直接相關。
我收回手,感覺指尖都在發冷。共感消耗不小,連續探查更讓我有些精神上的疲憊和不適。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寒意。
這絕不是自然的疾病。
離開隔離區,在返回護士站的走廊上,我故意放慢腳步,揉著太陽穴,用閑聊般的語氣對陳所長感嘆:“真是奇怪的病症。發病前,患者們有什麼共同的行為或徵兆嗎?哪怕是很細微的?”
陳所長正拿著記錄板寫著什麼,聞言頭也沒抬,隨口道:“倒是問過家屬。沒什麼特別的。硬要說的話……”她筆下頓了頓,似乎覺得這個細節無關緊要,“好幾個家屬提到,患者發病前一兩天,都說過類似的話,說‘做了個美夢’,‘睡得很好’。不過誰不做夢呢?可能是巧合吧。”
美夢?
我腳步微微一頓。
發病前,都聲稱做了美夢?
“什麼樣的美夢?他們描述過嗎?”我追問。
陳所長搖搖頭:“沒有。問他們,他們也隻是說‘很好’、‘很舒服’,具體記不清了。你也知道,夢嘛,醒來就忘了。”她顯然沒把這個當回事。
美夢。很舒服。記不清。
我垂下眼睫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盲杖上的寧神草。
這會是線索嗎?一個誘餌?一種……侵蝕的“前奏”?
走到護士站附近,陳所長去接一個通訊。我站在走廊窗邊,望著外麵過於整潔的庭院,整理著紛亂的思緒。
金色眼睛的烙印。
發病前的“美夢”。
冰晶紋裡的神紋微粒。
“情感失語”的功能性喪失……
這一切,隱隱指向一種超出當前醫學理解範疇的、係統性的、針對“情緒”本身的……掠奪或壓製。
“糖……”
一聲極其微弱、近乎氣音的呢喃,突然從我側後方傳來。
我猛地轉頭。
是那個從隔離區跟著護理員出來、準備去活動室的小女孩患者。她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,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,空洞的眼睛“望”著我……不,是“望”著我鬥篷內襯的口袋方向。
她緩慢地、極其僵硬地,抬起一隻蒼白的小手,指向我。
嘴唇翕動,用那種毫無起伏的、機械的語調,重複著:
“糖……”
“甜……”
糖?甜?
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低頭,瞬間明白了——她指的,是我貼身存放金屬糖果的那個內袋!隔著鬥篷和衣服,她不可能看見。是感知?還是……
就在我驚疑不定時,小女孩忽然上前一步,冰涼的小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!
她的手勁不大,但那種突如其來的接觸,以及她指尖異常的低溫,讓我渾身一僵。
她仰著臉,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“盯”著我,嘴唇依舊機械地開合:
“糖…甜…”
“裏麵…有光…”
“金色的…光…”
說完這兩句斷續的話,她眼中的一點點微弱“活性”迅速消退,重新變回那種精緻的空洞。護理員趕緊上前,輕聲哄著將她帶走了。
我僵立在原地,手腕上彷彿還殘留著那冰涼的觸感。
她感覺到了糖果?
她說裏麵……有金色的光?
是指糖果本身?還是指……糖果裡可能存在的、與那雙金色眼睛同源的東西?
“小禧巡查員?”陳所長的聲音傳來,帶著疑惑,“你沒事吧?臉色不太好。”
我迅速回過神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:“沒事,可能有點累。今天的巡查很有收穫,感謝您的配合。委員會的報告,我會如實提交。”
又公式化地交流了幾句,我幾乎是有些匆忙地告別了陳所長,離開了“新希望收容所”。
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,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但我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。
口袋裏的金屬糖果,似乎比平時更溫熱了一些。
像是被什麼喚醒了。
又或者……
像是在回應,那個小女孩空洞眼眸中,一閃而逝的、對“金色光芒”的指認。
爹爹。
我握緊了盲杖,指節微微發白。
你留下的這顆糖果裡……
到底藏著什麼?
而那些不會哭也不會笑的人們,他們意識深處那雙金色的眼睛……
又在等待著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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