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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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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標準化的陰影

離開新芽鎮的第三天,北方的風開始攜帶不一樣的味道。

不再是熟悉的鐵鏽與苔蘚混雜的氣息,而是一種更乾燥、更凜冽的、彷彿無數細小玻璃渣在空氣中摩擦的質感。沿途的廢墟呈現出更徹底的死寂——不是沒有生命,而是連最頑強的輻射苔蘚都變得稀疏、黯淡,像生了病的麵板上零星的斑點。大地是單調的灰褐色,偶爾露出被酸雨腐蝕得蜂窩狀的混凝土殘骸,如同巨獸風化千年的骨骸。

小禧的靴子踩在粗糲的沙礫上,發出單調的沙沙聲。揹包比預想的更沉——不隻是物資的重量,還有那份壓在心頭、尚未揭開的目的地帶來的無形壓力。淚城的坐標像一枚燒紅的鐵釘,釘在她的意識地圖上,日夜灼燙。

每天傍晚紮營時,她都會取出金屬糖果,握在掌心,感受那平穩卻隱隱不同以往的心跳震動,看著錶麵0/7的淡藍光紋在暮色中幽幽閃爍。她試圖與糖果建立更深層的連線,想提前獲取更多關於“共鳴塵”採集的具體資訊,但糖果沉默如初。彷彿第一條指令的解鎖,已經耗盡了它儲存的所有“引導能量”,剩下的路,必須她自己摸索著走完。

第四天午後,地平線上出現了人造物的輪廓。

不是廢墟,是相對完整的結構——幾座用回收金屬板和混凝土塊搭建的、低矮但規整的方形建築,圍出一片不大的空地。空地中央,一根鏽蝕的燈桿上掛著褪色的旗幟,旗幟上用黑色顏料畫著一個簡陋的篝火圖案,下方歪歪扭扭寫著“中轉補給”幾個字。

篝火營地。

這是北行路線上少數幾個還在運作的荒野中轉站之一。小禧三年前曾經過這裏一次,那時營地隻有兩個孤零零的老人守著,用自釀的苦澀根莖酒和曬乾的輻射蟋蟀肉乾,跟過往的旅人換取稀罕的零件或資訊。

但此刻的營地,熱鬧得反常。

(懸念1:原本荒涼的中轉站為何突然熱鬧?)

離營地還有百米,小禧就察覺到了異常。

首先是聲音。不是往日的寂靜或零星交談,而是某種整齊劃一的、帶著擴音器迴響的宣講聲,字正腔圓,缺乏情緒起伏,像舊時代教學錄音:

“……情緒波動是低效的根源。不必要的喜悅消耗能量,無謂的悲傷降低生產力,過度的恐懼阻礙決策……秩序重建委員會為您帶來全新解決方案……”

然後是氣味。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消毒水和廉價香精混合的化學氣味,掩蓋了荒野本身的氣息。

最後是顏色。營地入口處,支起了幾個醒目的銀灰色帳篷,帳篷上印著那個小禧在新芽鎮海報上見過的標誌——完美的圓環,中央一把垂直的尺子。帳篷前聚集了二三十人,大多是風塵僕僕的旅人、廢墟拾荒者、小商販,他們排著不算整齊但異常安靜的隊伍,似乎在等待什麼。

小禧壓低帽簷,將麻袋往肩上提了提,放緩腳步靠近。

營地空地上臨時搭了個簡易講台。台上站著一個穿著銀灰色製服、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,他戴著無框眼鏡,鏡片後的眼睛狹長而銳利,正對著一個手持擴音器,用那種平穩到近乎機械的語調繼續宣講:

“經過多年研究,委員會已成功開發出‘情緒穩定輔助裝置’。”他舉起左手,展示手腕上一個寬約兩指、銀灰色、表麵光滑如鏡的金屬手環,“這款‘平靜手環’,能實時監測佩戴者的情緒波動,當波動超出健康閾值時,會自動釋放微電流及特定頻率的聲波,幫助您迅速回歸平靜、高效的狀態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人群,嘴角揚起一個標準的、弧度精確的微笑:
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免費發放。秩序重建委員會致力於幫助所有倖存者建立更穩定、更高效的新生活。無需付出任何代價,隻需填寫簡單的登記表格。”

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。免費。在這個連一口乾凈水都需要用勞動或物資交換的時代,這個詞有著致命的誘惑力。

小禧的眉頭皺緊了。

她不動聲色地開啟靈能感知——不是針對手環本身(那東西顯然有遮蔽探測的設計),而是觀察那些已經領到手環、正按照指示佩戴上的人。

第一個戴上的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拾荒者。手環扣上手腕的瞬間,他原本因為長期警惕而微蹙的眉頭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,眼中慣常的戒備和疲憊也迅速淡化,變成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。他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總是因背負重物而微駝的脊背,但那種挺直顯得僵硬,像被無形的線提著的木偶。

第二個是個年輕女人,懷裏抱著個不斷啼哭的嬰兒。她戴上手環後,原本因孩子哭鬧而焦躁拍撫的手,忽然停住了。她低頭看了看孩子,眼神裡有短暫的困惑,彷彿不明白這個發出噪音的小東西為什麼在這裏,然後她移開視線,望向虛空,嘴角維持著一個僵硬的、毫無意義的弧度。嬰兒哭得更厲害了,但她似乎……聽不見了。

第三個,第四個……

每一個戴上手環的人,都在極短時間內,出現了類似的變化:外顯的情緒波動(焦慮、喜悅、悲傷、恐懼)迅速平復,眼神變得空洞,動作變得規整但缺乏生氣,像是被抽走了某種……靈魂的潤滑油。

(懸念2:手環如何消除情緒波動?這種“平靜”的代價是什麼?)

小禧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。

這不是“穩定”,這是閹割。是粗暴地將人類複雜的情感光譜,強行壓製到一條死氣沉沉的基線之下。手環釋放的微電流和聲波,不是在幫助調節情緒,更像是在情緒剛要升起的萌芽階段,就進行物理性的扼殺。

更讓她心驚的是,在靈能感知的深層視野中,她能看到一些更細微的東西——那些佩戴者的情緒能量,並沒有真正“消失”。它們被手環強行壓製、鎖死在體內更深的地方,像被堵住出口的洪水,不斷淤積、發酵、變質,散發出一種黯淡的、類似淤泥的汙濁光暈。而手環本身,似乎在從這種“壓製過程”中,汲取著微弱的能量,維持自身的運轉。

這是……透支。

透支佩戴者未來的情緒潛力,來換取當下虛假的平靜。就像把一個人所有的喜怒哀樂提前兌換成麻木,然後告訴他:看,你再也不會痛苦了。

代價是,你也再不會真正活過。

“這位小姐,”宣講員的聲音突然近了,“不瞭解一下嗎?免費的。”

小禧猛地回神,發現那個銀灰色製服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時已走到她麵前,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微笑,手裏托著一個未拆封的手環。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裝束、身形健壯的隨從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她。

“不了,謝謝。”小禧壓低聲音,側身想繞開。

“請稍等。”男人腳步微移,擋住去路,目光落在她肩上的破舊麻袋上,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,“小姐似乎……不是普通旅人。這袋子很有特色,能問問裏麵裝的是什麼嗎?”

小禧的心一沉。麻煩來了。

“舊衣服,工具,沒什麼特別的。”她保持鎮定,手卻悄悄握緊了揹包帶。

“是嗎?”男人笑了笑,忽然伸手,不是抓麻袋,而是快速探向她左胸前的口袋——那裏微微鼓起,是金屬糖果的形狀。“那這個呢?似乎是個有趣的小玩意兒。”

小禧反應極快,後退半步,抬手格開對方的手。動作不大,但帶著明確的拒絕。

男人的手停在半空,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收回手,扶了扶眼鏡,仔細打量著小禧的臉,從上到下,目光最後定格在她那雙過於清澈、此刻充滿戒備的眼睛上。

幾秒鐘的沉默。

營地裡的喧鬧不知何時低了下去,許多目光投了過來。

然後,男人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清:

“我認出你了。”他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,“三年前,情緒奇點事件的核心人物之一。滄溟的女兒——小禧,對吧?”

(懸念3:這個推廣隊隊長為何能認出小禧?他到底是什麼身份?)
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周圍的旅人、拾荒者們,聽到“滄溟的女兒”幾個字,紛紛露出驚愕、好奇、甚至敬畏的神情。三年前那場改變世界格局的事件,雖然細節不為普通人所知,但“情緒之神滄溟犧牲自我換取世界平衡”的傳說,早已在廢墟間口耳相傳。作為傳說中神隻的女兒,小禧這個名字,在某些圈子裏並非秘密。

但被“秩序重建委員會”的人當麵點破,意義完全不同。

小禧深吸一口氣,知道自己無法再掩飾了。她抬起頭,直視對方:“是我。所以呢?”

“所以?”男人輕笑一聲,那笑聲裡毫無溫度,“所以很榮幸見到你,小禧小姐。我是秩序重建委員會下屬‘社會情緒優化部’的三級執行員,你可以叫我楊專員。”
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意味深長:

“我們一直在關注你。這三年來,你揹著這個袋子,到處‘調節情緒’,宣揚什麼‘情感自由流動’,對吧?很浪漫,很有你父親的風格。”

小禧沒說話,隻是靜靜看著他。

“但現實是,”楊專員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你父親失敗了。情緒需要的是管理,是規範化,是標準化,而不是放縱它們像野草一樣瘋長!看看這個世界——廢墟,汙染,資源匱乏,人人都在為生存掙紮!在這種環境下,放任不穩定的情緒泛濫,隻會製造更多的衝突、更多的痛苦、更多的‘情緒塵’汙染!”

他指向那些戴著手環、眼神空洞的人們:

“而我們,在提供真正的解決方案!讓每個人平靜,穩定,高效地投入重建工作!這纔是一個文明該有的樣子!而不是像你一樣,到處煽風點火,用那些不切實際的‘希望’和‘溫暖’麻醉人們,讓他們沉溺在虛假的情感慰藉裡,忘了現實的殘酷!”

“你們在製造活死人。”小禧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薄刃,切開了對方激昂的宣講,“你們的手環不是在‘管理’情緒,是在殺死情緒。你們榨乾他們對痛苦、對快樂、對愛、對恐懼的所有感受能力,把他們變成隻會呼吸和勞作的空殼。這不是文明,這是……批量生產的墳墓。”

楊專員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天真。”他冷冷道,“你和你父親一樣天真。以為靠‘愛’和‘希望’就能拯救世界?看看結果吧——你父親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永遠痛苦的活祭品,而這個世界,依然充滿了你口中的‘活死人’!因為他們沒有選擇!他們太弱了,弱到承受不起真實情感的重量!而我們,給了他們一個輕鬆活下去的方式!這有什麼錯?!”

“錯在,”小禧向前一步,毫無畏懼地迎上對方冰冷的目光,“剝奪了他們選擇的權力。我父親用永恆的痛苦換來的,不是讓某個組織來決定所有人該怎麼感受世界!他換來的是可能性!是每個人自己決定要理性還是感性,要平靜還是激烈,要麻木還是鮮活的可能性!而你們,在把這種可能性重新收回,套上統一的枷鎖!”

她的聲音在寂靜的營地裡回蕩。

許多戴著手環的人,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,但立刻被手環釋放的微電流壓製下去,恢復死寂。

楊專員盯著小禧,良久,忽然笑了。不是憤怒的笑,而是一種……彷彿看到獵物落入陷阱的、冰冷的笑。

“很好,很好。”他慢條斯理地說,“滄溟的女兒,果然還抱著那些過時的幻想在‘搗亂’。不過沒關係。”

他抬起手腕,露出手腕上一個更精緻、帶有通訊功能的銀灰色手環,對著它低聲說了句什麼,然後看向小禧:

“委員會早就預料到,像你這樣的‘情感原教旨主義者’會阻礙我們的工作。所以,我們也有相應的……‘應對預案’。”

他身後的兩名隨從,以及從帳篷裡又走出的三四名同樣裝束的人,緩緩散開,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。他們手中沒有明顯武器,但小禧的靈能感知到,這些人身上都散發著經過訓練的、冷硬的精神力場,而且他們佩戴的手環似乎與普通版不同,散發著更強烈的能量波動。

(懸念4:推廣隊準備如何“應對”小禧?)

營地裡的氣氛陡然緊張。

普通旅人們驚慌地向後退去,空出中央一片區域。有人想摘下手環逃跑,但剛碰到手環扣鎖,就渾身一顫,彷彿被電擊般僵住——手環有強製鎖定功能!

小禧的大腦飛速運轉。硬拚不是辦法,對方人多,而且明顯有備而來。她需要製造混亂,然後脫身。

她的目光掃過人群,落在一個剛剛領取手環、還沒來得及戴上的老人身上。老人看起來很猶豫,正反覆看著手裏的手環和台上那些眼神空洞的佩戴者。

機會。

小禧忽然動了。

她沒有沖向包圍圈缺口,反而朝著講台方向——也就是楊專員所在的位置——猛衝過去!動作快得超出常人,揹包和麻袋在她身上幾乎沒造成速度阻礙。

楊專員顯然沒料到她會主動沖向自己,下意識後退半步,抬手做出防禦姿態。他身後的隨從們也立刻收緊包圍。

但小禧的目標不是他。

在距離楊專員還有兩三米時,她猛地剎住,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,右手探入肩上的麻袋——不是取出多麵體,而是從袋中抽出一大把淡金色的、如同蒲公英種子般的光點!

那是她三年來,在調節情緒時,從那些自然消散的“情緒塵”中收集、凈化、儲存下來的純粹“平和”能量。本是她用來安撫失控情緒的工具,此刻——

她將光點朝空中猛地一撒!

“閉上眼睛!”她同時對周圍那些沒戴手環、還保有自主意識的旅人大喊。

光點在空中炸開,化作一片柔和但耀眼的光芒,瞬間籠罩了小半個營地!光芒不傷人,但極其刺目,帶著強烈的安撫性靈能波動!

“啊!”“我的眼睛!”“什麼東西?!”

驚呼聲四起。楊專員和隨從們猝不及防,被強光刺得暫時失明,本能地抬手遮擋、後退。

而更重要的是,這陣突如其來的、強烈的“平和”能量衝擊,與那些手環強製維持的“死寂平靜”產生了劇烈的衝突!

就像冰水澆進滾油。

那些戴著手環、原本眼神空洞的人,身體同時劇烈顫抖起來!手環瘋狂閃爍,釋放出更強的電流和聲波,試圖壓製這外來的、充滿生命力的平和波動。但壓製過程,短暫地鬆動了對手環佩戴者自身情緒的禁錮。

“我……我怎麼了?”“剛才……剛才我好像什麼都感覺不到……”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在哭……我怎麼不理他?!”

短暫的清醒,帶來了巨大的混亂和……恐慌。

那些被壓抑許久的情緒,在禁錮鬆動的瞬間,如同決堤般反噬!而其中最強力的,就是意識到自己剛才變成了“空殼”的後怕與恐懼!

濃烈的、灰黑色的“恐慌塵”,從數十個佩戴者身上蒸騰而起!

這正是小禧想要的。

她趁機沖向那個還在猶豫的老人,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手環,用力擲向遠處,然後拽起老人的胳膊:“快跑!離開營地!”

老人如夢初醒,踉蹌著跟著她往外沖。

小禧邊跑,邊將麻袋口對準身後那片蒸騰的恐慌塵。麻袋上的補丁紋路驟然發亮,袋口產生一股無形的吸力,如同小型漩渦,將大量灰黑色的情緒塵埃吸入袋中!這不是收集“共鳴塵”,而是在清理汙染,避免這些恐慌塵在營地蔓延,引發更大規模的騷亂甚至踐踏。

混亂中,她瞥見楊專員已經恢復了視力,正臉色鐵青地對著通訊器快速說著什麼,目光死死鎖定她的背影。

“目標確認……已接觸……情緒抵抗強烈……申請啟動‘糖果回收計劃’……”

斷斷續續的詞句,被風聲和嘈雜的人聲切割,但小禧捕捉到了最關鍵的兩個詞——

糖果回收計劃。

他們的目標……是父親留給她的金屬糖果?

(懸念5:“糖果回收計劃”是什麼?委員會為何要回收糖果?)

小禧心頭劇震,但腳步不停。她拉著老人衝出營地,一頭紮進營地外圍的廢墟陰影中。身後傳來楊專員的怒吼和隨從們追趕的腳步聲,但很快被混亂的營地內部動靜拖住。

她在迷宮般的廢墟中快速穿行,依靠記憶和對地形的直覺,繞了幾個彎,甩掉了可能的追蹤。直到確認身後徹底安靜,隻有荒野的風聲,她才停下,靠在一堵半塌的磚牆後,大口喘氣。

被她救出的老人癱坐在地,臉色慘白,渾身發抖,還沒從剛才的驚嚇和情緒反衝中恢復過來。

“謝……謝謝你,姑娘……”老人哆哆嗦嗦地說,“那手環……那東西是魔鬼……戴上它,我……我好像不是我……”

小禧遞過去水壺,等老人喝了幾口,情緒稍微平復,才輕聲問:“大叔,那個委員會……他們來營地多久了?”

“三天……就三天。”老人抹了把臉,心有餘悸,“一來就說免費發東西,好多人去領……我本來也想……現在想想,後怕啊……”

“您之前聽說過‘秩序重建委員會’嗎?或者……‘收藏家’?”

老人茫然搖頭:“沒……沒聽過。不過……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往北走的幾個老夥計,前陣子帶回來訊息,說北邊一些地方,也出現了這種穿灰衣服、發手環的人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是從‘淚城’那個方向開始出現的。”

淚城!

小禧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“淚城?您確定?”

“不確定,但訊息是這麼傳的。”老人壓低聲音,“說淚城那邊,幾個月前突然去了好多穿灰衣服的人,好像在廢墟裡挖什麼東西……之後不久,這種發手環的隊伍,就開始在周圍的營地、定居點出現了。”

小禧的呼吸急促起來。

時間線……重合了?

父親留下的糖果,恰好在此時啟用了指向淚城的指令。

而這個神秘的“秩序重建委員會”,其活動軌跡,似乎也以淚城為起點,向外輻射推廣他們的“情緒標準化”?

是巧合?

還是……糖果的啟用,本身就是因為感知到了委員會在淚城的活動,以及他們帶來的某種……“威脅”?

而“糖果回收計劃”……難道委員會知道糖果的存在,知道它與父親、與情緒奇點的關聯,所以想要得到它?或者……摧毀它?

“姑娘,你……”老人看著小禧凝重至極的臉色,小心翼翼地問,“你還要往北走?去淚城?”

小禧回過神,點了點頭。

“使不得啊!”老人急切地抓住她的袖子,“那地方去不得!不隻是老傳說裡的那些……不幹凈的東西。現在,現在更危險了!那些灰衣服的人,在那邊肯定有據點!你一個人去,不是自投羅網嗎?!”

小禧輕輕拍了拍老人的手,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:“謝謝您,大叔。但我必須去。”

她站起身,重新背好揹包和麻袋,檢查了一下懷裏的金屬糖果——它依舊溫暖,0/7的光紋穩定閃爍。

“有些問題,答案隻能在那個地方找到。”她望向北方,地平線處,天空是一種不祥的、鉛灰與暗紅交織的顏色,彷彿淤血。

“您回營地小心些,暫時別回去了。往東走半天,有個小山穀,裏麵有個隱蔽的聚居點,比較安全。就說……是小禧讓您去的。”

告別千恩萬謝的老人,小禧再次獨自踏上向北的路。

腳步比之前更沉重,但眼神也更堅定。

第四章:標準化的陰影(滄溟)

去淚城的路,比地圖上看起來更漫長。

離開新芽鎮的第四天傍晚,我終於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一片犬牙交錯的剪影——舊時代都市的殘骸,像一頭巨獸死去的骨骼,靜靜伏在昏黃的天光下。輻射雲低垂,給那些破碎的摩天樓輪廓鍍上一層病態的紫紅色。

但我沒能在日落前抵達。

一片相對平坦的荒原上,聚集著幾十頂帳篷和幾輛改裝過的履帶車,形成了一個臨時營地。營地上方飄著一麵褪色的旗,上麵用舊布料拚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火堆圖案。篝火營地,荒野旅行者之間口耳相傳的中轉站,提供最基本的凈水補給和資訊交換。

我拉了拉麻袋的背帶,走了進去。

營地比我想像中熱鬧。二十幾個旅人圍坐在中央真正的篝火旁,火上架著一口鐵鍋,煮著看不出原料的糊狀物。交談聲、工具敲擊聲、孩子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,構成一種粗糙但充滿生命力的喧鬧。

然而,一種不協調的“規整感”像根細刺,紮進了我的感知。

我停下腳步,環顧四周。

是眼神。

太多人的眼神,太相似了——一種平靜的、缺乏波瀾的、像蒙了層薄霧的空洞。他們交談,但嘴角的弧度像是測量好的;他們動作,但節奏過於均勻;就連孩子的哭鬧,也在幾聲後戛然而止,變成小聲的抽噎,然後迅速平復。

這不正常。

自然的人類情緒場應該是雜色的、波動的、充滿意外和突觸的。而這裏,像被一把無形的梳子反覆梳理過,整齊得令人心悸。

我的目光落在幾個人的手腕上。

他們戴著手環。

不是裝飾品,是某種灰白色的、似乎是硬質塑料或輕金屬製成的統一製式手環。手環很簡約,表麵隻有一個微小的綠色指示燈,正隨著佩戴者的呼吸(或者說,某種節律)微弱地明滅。

“新來的?”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
我轉頭,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女人,坐在一輛履帶車的踏板上,正用磨石打磨一把匕首。她沒有戴手環。

“路過,補給點水。”我簡短回答,目光沒有離開那些手環。

“水在那邊,老喬管著,兩個信用點一升,或者用等值物資換。”女人順著我的目光看去,嗤笑一聲,“看上那玩意兒了?‘情緒穩定手環’,免費發,想要可以去那邊帳篷領。”

她朝營地邊緣一頂較大的藍色帳篷努了努嘴。帳篷外立著一塊簡易牌子,上麵寫著:

【情緒標準化推廣點】

【免費體驗擁抱寧靜】

帳篷前還排著一個小隊,五六個人,眼神裡大多帶著好奇、疲憊或一絲絕望——那是尚未戴上手環的人還保留的情緒色彩。

“那東西……有什麼用?”我問,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隻是普通的好奇。

“有什麼用?”女人停下磨刀的動作,用刀尖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安靜修補帳篷的男人,“看見老李沒?三天前他婆娘病死了,他哭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去領了手環。戴上,嘿,不哭了,也不唸叨了,該吃吃該幹活幹活,像個沒事人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可你看他眼睛。”

我看向那個叫老李的男人。他大約五十歲,動作麻利地穿針引線,表情平和。但那雙眼睛……像兩顆打磨過的玻璃珠,映著火光,卻沒有任何溫度或倒影。他修補的不是自己的帳篷,是別人的。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做什麼,隻是機械地重複動作。

“像個活死人。”女人總結道,繼續磨她的刀。

(懸念1:手環如何消除情緒波動?那種空洞感是副作用還是設計目的?)

我走向藍色帳篷。

排隊的幾個人竊竊私語。

“……真的有用?我這心裏老是慌,睡不著覺。”

“試試唄,反正不要錢。王哥戴了都說好,再不跟人吵架了。”

“會不會有啥毛病?我聽說西邊有個鎮子,戴了的人後來都……”

聲音低下去。

輪到我了。

帳篷裡很簡潔,一張摺疊桌,後麵坐著一個穿著灰色製服、三十歲左右的男人。製服很乾凈,甚至可以說筆挺,在荒野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。他胸前有個徽章:一個被規整線條框住的、簡化的水滴(或淚滴?)圖案。

“歡迎。”男人露出標準的微笑,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,“請坐。想瞭解一下情緒穩定手環嗎?”

我坐下,把麻袋放在腳邊:“怎麼個穩定法?”

“很簡單。”男人從桌下拿出一個樣品手環,放在桌上。手環內側有一些微小的、類似電極的觸點。“舊時代的研究表明,絕大多數心理痛苦源於情緒波動過大、過頻。我們的手環會實時監測您的生理指標,當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時,會釋放微電流和特定頻率的聲波,溫和地調節神經遞質分泌,幫助您迅速回歸平靜。”

他說得像背書,流暢但毫無情感。

“調節?”我拿起手環,觸感冰涼,“是壓製吧?讓該哭的時候不能哭,該怒的時候不能怒?”

男人的笑容不變:“您也可以這麼理解。但我們需要換個角度看——不必要的情緒消耗大量能量,導致判斷力下降,人際關係緊張,生存效率降低。在現在這個資源匱乏的時代,穩定,就是最大的生存優勢。”

他向前傾身,聲音充滿誘惑:“想想看,再也沒有失眠的夜晚,沒有錐心的痛苦,沒有失控的憤怒。隻有平靜、高效、可預測的每一天。這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?”

“代價呢?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“代價是什麼?”

“幾乎沒有代價。”他坦然回應,“硬要說的話,就是您可能會覺得生活‘平淡’了一些。但平淡不好嗎?大風大浪,我們已經受夠了。”

平淡。空洞。活死人。

我放下手環:“謝謝,我不需要。”

“不再考慮一下?免費佩戴,我們還會定期派人維護更新。”男人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不了。”

我起身,準備離開。

就在這時,帳篷簾被掀開,一個穿著同樣製服、但肩章多了一道銀杠的高大男人走了進來。他大約四十歲,麵容冷峻,目光銳利得像鷹。他的視線掃過帳篷內部,落在我身上時,停住了。

然後,他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
雖然隻有瞬間,但我捕捉到了那細微的變化——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,是認出了什麼。

“這位是?”後來的男人問。

“一位潛在使用者,隊長。”桌後的男人回答。

被稱為隊長的男人走近幾步,目光從我的臉,滑到我腳邊的破麻袋上,最後定格在我樸素的衣著和那雙因為長途跋涉而沾滿塵土、卻異常平靜的眼睛上。

幾秒鐘的沉默。

帳篷裡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。

然後,隊長開口了,聲音不高,卻清晰得讓帳篷外排隊的人都可能聽見:

“我說怎麼看著眼熟……原來是滄溟的女兒。”

他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。

但我渾身的血液,在那一瞬間,幾乎要凍住了。

(懸念2:他為什麼認識我?還知道我是滄溟的女兒?“還在搗亂”是什麼意思?)

桌後的男人顯然也吃了一驚,看看隊長,又看看我。

隊長沒有理會部下,繼續看著我,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、沒什麼溫度的弧度。

“三年前那場‘神跡’之後,你就消失了。很多人都以為你跟你父親一起……嗯,升華了。沒想到,你還活著,而且——”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我的麻袋,“——還在用這種古老的方式,搗亂。”

“搗亂?”我迎上他的目光,“梳理情緒汙染,幫助人們恢復自然的情感流動,這叫搗亂?”

“當然。”隊長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心寒,“你所謂的‘幫助’,是在縱容低效、冗餘、不可控的情緒模式持續存在。你在阻礙進步,小女孩。”

“進步?”我指著帳篷外那些眼神空洞的人,“把活人變成平靜的傀儡,這叫進步?”

“這叫‘管理’。”隊長糾正道,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耐心,“你父親當年失敗了,因為他試圖證明情緒可以自由存在而不引發混亂。但他錯了。情緒,就像核能,需要嚴格的約束和管理,否則就是災難。我們隻是在做他沒能做成的事——建立一個情緒穩定、可預測、高效執行的社會。”

我父親……失敗了?

不。

他不是失敗。他是選擇了不同的路。

但沒等我反駁,隊長已經繼續說了下去:“順便介紹一下。‘情緒標準化推廣辦公室’,隸屬於‘收藏家遺產管理委員會’下屬第三執行局。我是三級執行員,你可以叫我羅隊長。”

收藏家遺產管理委員會?

那個以貪婪蒐集一切稀有情緒、最終在神戰後不知所蹤的“收藏家”?他還有遺產?還被管理起來了?

而且,這個委員會在推廣情緒標準化?

太多的疑問湧上來,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。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
“不管你們是什麼,你們的手環有問題。”我直指核心,“它們在透支人的情緒潛力,把人變成空殼。這不是穩定,是慢性扼殺。”

羅隊長臉上的最後一點偽裝的平和消失了。

“證據呢?”他冷冷地問。

“外麵那些人的眼睛,就是證據。”

“主觀感受。”他揮手,“我們有資料。佩戴者工作效率平均提升23%,衝突發生率下降81%,主觀幸福感評分穩定在基準線以上。”

“那是因為他們連‘不幸福’的能力都被剝奪了!”

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。

帳篷內外,更多的人看了過來。

羅隊長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。“看來,你果然是來搗亂的。”他向前一步,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,“看在你是滄溟女兒的份上,我給你一個選擇:戴上這個,接受標準化改造,我們可以給你一個編製。或者——”

他故意停頓。

“——繼續做你那個過時的、註定失敗的‘情緒梳理者’,然後,被新時代徹底拋棄。”

我彎腰,拎起我的麻袋。

“我選第三個。”我說,“讓你們看看,什麼叫‘自然’。”

我轉身,大步走出帳篷。

羅隊長沒有阻攔,隻是在我身後說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鑽進我耳朵:

“你會後悔的,小女孩。就像你父親一樣。”

我沒回頭。

(懸念3:衝突會如何升級?小禧要怎麼對抗推廣隊?)

營地中央,篝火還在燃燒。

我徑直走向那個最早和我搭話的、正在磨刀的女人。她警惕地看著我走近,又看了一眼我身後從帳篷裡跟出來的羅隊長和他的手下。

“大娘,”我蹲下身,盡量讓聲音溫和,“能幫我個忙嗎?”

“啥?”

“我想請你……暫時摘下手環。”

周圍瞬間安靜了。

連篝火劈啪的聲音都顯得突兀。

磨刀女人的眼睛瞪大了:“你瘋了?那玩意兒……戴上了就不能隨便摘!”

“為什麼?”我問。

“因為……”她的聲音低下去,臉上閃過一絲恐懼,“因為試過的人說……會很難受。”

“怎麼個難受法?”

“像……像所有壓下去的東西,一下子全湧上來。比沒戴之前,還要難受一百倍。”

透支。

壓抑的情緒不會消失,隻會累積。手環用強製力把它們壓下去,當壓製解除,反彈會像決堤的洪水。

“相信我。”我看著她的眼睛,“隻摘一下,一分鐘。如果受不了,我立刻幫你戴回去。”

女人猶豫著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灰白色的環。她的眼神掙紮,那裏麵還有沒被完全抹去的、屬於活人的遲疑和恐懼。

終於,她咬了咬牙,用另一隻手去摳手環的卡扣。

“住手!”

羅隊長的厲喝響起。

但晚了。

“哢噠”一聲輕響,手環被摘了下來。

瞬間——

女人整個人僵住了。

她的眼睛猛地睜大,瞳孔擴張,呼吸停滯。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,變得慘白。然後,顫抖開始了——從手指,蔓延到手臂,再到全身。她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,隻有喉嚨裡咯咯的響聲。

幾秒鐘後,第一聲嗚咽衝破了封鎖。

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、混合了痛苦、悲傷、恐懼、憤怒的、幾乎不似人聲的哀鳴。眼淚決堤般湧出,不是靜靜的流,是噴湧。她蜷縮起來,雙手抱住頭,指甲摳進頭皮,身體劇烈地抽搐。

“看見了?”羅隊長的聲音響起,帶著冰冷的怒意,“這就是摘下手環的後果!情緒失控,精神崩潰!這就是你要的‘自然’?”

營地裡的人們驚恐地看著這一幕,那些戴著手環的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手腕,彷彿那女人此刻的痛苦會傳染。

但我沒看羅隊長。

我看著那個女人。

在她崩潰的洪流中,在她徹底釋放的、被壓抑了不知多久的絕望和痛苦裏,我看到了別的東西——一種細微的、閃爍的、深灰色的塵埃,正從她的眼淚、她的汗水、她顫抖的呼吸中析出,飄散在空氣中。

共鳴塵。

而且是……絕望共鳴塵。

如此濃鬱,如此純粹,如此……痛苦。

糖果在我懷裏微微發熱,像是感應到了同類。

但我不能收集。此刻不能。這是她的痛苦,她的釋放,不是我可以收割的“材料”。

我深吸一口氣,走到女人身邊,不顧她劇烈的顫抖,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
然後,我釋放了“希望”。

不是那種燦爛的、激昂的希望,是更溫柔的、像黑暗中的燭光、像寒冷時的一口熱湯、像絕望時有人握住你的手的那種希望。金色的、溫暖的光流,從我掌心流入她的身體。

女人的顫抖漸漸減緩。

崩潰的洪流遇到了堤壩——不是壓製的堤壩,是疏導的堤壩。我的希望之光沒有消滅她的絕望,而是包裹了它,告訴它:我看見你了,我接受你的存在,你可以在這裏,但不要淹沒一切。

一分鐘後,女人的抽泣變成了小聲的嗚咽,身體也不再劇烈抽搐。她抬起頭,滿臉淚痕,但那雙眼睛——不再空洞了。裏麵有痛苦,有悲傷,但也有劫後餘生的茫然,和一絲微弱的、重新燃起的……屬於人的生氣。

“看,”我鬆開手,轉向羅隊長和所有圍觀的人,“這纔是真實的情緒。它會痛,但也會活。你們的手環,不是在管理情緒,是在謀殺情感,把人變成會呼吸的工具。”

羅隊長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
“妖言惑眾。”他吐出四個字,然後抬高了聲音,“諸位!看看這個女人的樣子!這就是不佩戴手環的下場!痛苦,崩潰,毫無尊嚴!我們的手環,是為了保護你們!”

“保護?”我毫不退縮,“還是為了控製?”

“夠了!”羅隊長厲喝,“你蓄意破壞推廣工作,製造恐慌,我現在以委員會三級執行員的身份,要求你立刻停止行為,接受調查!”

他身後的幾個灰製服人員圍了上來。

營地的氣氛瞬間緊繃。

恐懼在空氣中瀰漫——不是來自我,是來自那些普通旅人。他們對官方(哪怕是陌生的官方)有著本能的畏懼,對衝突有著天然的逃避。

這種恐懼,也開始具象化,變成淡黑色的、細密的“恐慌塵”,在營地中飄散。

灰製服人員越來越近。

我的手摸向麻袋。

但就在這時,羅隊長卻做了個手勢,讓手下停住。他盯著我,眼神複雜,像是在權衡什麼。然後,他側過頭,對著衣領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紐扣,用極低但清晰的聲音說了幾句話。

距離遠,環境吵,普通人絕對聽不見。

但我能。

我的感知捕捉到了那幾個音節:

“……目標確認,已接觸……開始執行‘糖果回收計劃’。”

糖果回收計劃?

我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是針對……爹爹留下的那顆糖果?

羅隊長說完,轉回頭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。

“今天,就到這裏。”他朗聲說道,目光掃過營地眾人,“推廣工作繼續。至於你——”他看向我,“好自為之。我們還會再見麵的。”

說完,他竟真的帶著手下,轉身回了藍色帳篷。

衝突戛然而止。

留下滿營地的錯愕,和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恐慌塵。

我看著帳篷,又看了看懷裏微微發熱的糖果,最後目光落在那位剛剛經歷崩潰、此刻被同伴攙扶著的女人身上。

不能留在這裏了。

“篝火營地”已經不安全。

羅隊長認出了我,知道了糖果的存在,還有一個所謂的“回收計劃”。

而且,他提到了父親,提到了“失敗”。

太多疑問,太多危險。

我背好麻袋,迅速收拾了剛才取出來準備補給的水囊,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,快步離開了營地。

走出幾百米後,我回頭望了一眼。

篝火營地在暮色中變成一小團模糊的光暈。藍色帳篷靜靜矗立,像一頭蟄伏的獸。

我拿出糖果,握在掌心。

它溫熱依舊,但此刻,這份溫熱卻帶上了一絲寒意。

“收藏家遺產管理委員會……情緒標準化……糖果回收計劃……”

我喃喃自語。

然後,我想起了糖果給出的坐標,那個叫“淚城”的地方。

我拿出地圖殘片,就著最後的天光,仔細檢視。淚城,舊時代的一座大型都市,毀滅於“大沉降”時期的地質災難和後續的輻射泄漏。報告顯示,那裏曾發生大規模傷亡,倖存者寥寥,至今仍是重度汙染區。

但報告末尾,有一行小字標註,我以前從未在意:

“災後第三年,曾有外部組織進入進行‘社會實驗’,後因不明原因撤離。實驗性質:未知。”

災後第三年……差不多就是三年前。

而情緒標準化推廣隊大規模出現,也是這幾年的事。

時間,微妙地重合了。

我收起地圖,望向北方。

淚城的剪影在夜色中更顯猙獰。

絕望的共鳴塵在那裏。

答案,或許也在那裏。

而追蹤者和陰謀,已經在我身後。

我沒有停下腳步。

夜色吞沒了我的背影,也吞沒了遠方的篝火,和篝火旁那些戴著灰白手環的、眼神空洞的人們。

(懸念4:“糖果回收計劃”具體是什麼?淚城的社會實驗與標準化運動有何關聯?小禧能否在追蹤下成功收集到絕望共鳴塵?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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