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淚城的水源謎案
第七天黃昏,小禧看到了淚城的輪廓。
那不是廢墟。
廢墟是坍塌的、散亂的,帶著被暴力摧毀後的野性與荒蕪。而淚城,是下沉的。
整座城市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按進大地,所有建築都保持著相對完整的外形,卻以詭異的角度傾斜、扭曲,像一群凍僵在垂死瞬間的巨人。牆體不是斑駁,而是一種均勻的、令人窒息的鉛灰色,彷彿整座城市都被刷上了一層厚厚的絕望塗料。沒有聲音——不是寂靜,是聲音被吸收、吞噬後留下的虛空感。連風掠過扭曲鋼筋的嗚咽,都顯得有氣無力,像垂死者的嘆息。
城市邊緣立著一塊鏽蝕大半的金屬路牌,上麵的字跡被酸雨腐蝕得難以辨認,但小禧還是認出了那箇舊時代的名字:洛水市。淚城是倖存者們後來起的綽號,他們說,這座城市在哭泣,淚水滲進土壤,所以什麼都長不出來。
小禧站在路牌下,肩上的麻袋開始自主顫動。
不是以往那種與多麵體共鳴的溫和脈動,而是一種近乎痙攣的、高頻率的震動。袋口微微張開,補丁紋路亮起暗紅色的光——不是溫暖的色澤,而是類似乾涸血液的、不祥的暗紅。一股無形的吸力從袋口產生,如同一個微型黑洞,貪婪地汲取著空氣中瀰漫的某種東西。
絕望塵。
小禧甚至不需要開啟靈能感知,肉眼就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、稀薄卻無處不在的灰黑色絮狀物。它們像有生命的塵埃,緩慢飄蕩,碰到麻袋口時就被瞬間吸入。每一縷塵埃被吸入,麻袋的顫動就稍微平復一點,彷彿在進食,在滿足某種饑渴。
這景象讓她心頭一沉。麻袋跟隨她三年,從未如此“主動”過。它感應到了什麼?這座城市積累的絕望,已經濃烈到讓這件與情緒奇點相連的容器,都產生了本能反應?
她深吸一口氣,將麻袋抱緊,強行壓製它的顫動,邁步走進城市。
(懸念1:麻袋為何對淚城的絕望塵產生如此強烈的“進食”反應?)
街道空曠得可怕。
不是沒有人,而是人都蜷縮在建築的陰影裡、門洞內、破碎的櫥窗後。他們大多裹著骯髒的毯子或破布,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,對陌生人的經過毫無反應。少數幾個在活動的人,動作也慢得如同夢遊,拖著腳步,在瓦礫間翻找著可能還有用的東西——一個生鏽的螺絲,半片塑料,幾根乾燥的骨頭。
小禧注意到,幾乎每個人手腕上,都戴著一個銀灰色的手環。
不是“秩序重建委員會”推廣的那種光滑的新款。這些手環更粗糙,邊緣有毛刺,表麵甚至有銹跡,像是早期版本或者……試驗品。但它們的功能似乎類似——佩戴者的眼神,和篝火營地裡那些人一樣,空洞,死寂。
越往城市深處走,空氣中的絕望塵越濃,麻袋的顫動也越劇烈。小禧不得不用雙手緊緊抱住它,才能繼續前進。
她循著隱約的人聲,來到一處相對開闊的廣場。廣場中央,一個乾涸的噴泉水池邊,聚集了百餘人。他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圈,中央站著幾個穿著褪色神職袍的人,正在舉行某種簡陋的儀式——不是祈禱,更像是集體哭泣。人們輪流走到水池邊,往裏扔一小塊代表自己痛苦的石頭(其實隻是碎磚瓦),然後低頭默哀,淚水無聲滑落。
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蹣跚著經過小禧身邊,手裏捧著一個破碗,碗裏有小半碗渾濁的液體。她走到水池邊,沒有扔石頭,而是將碗舉過頭頂,喃喃自語:“今天……輪到我家阿明瞭……喝了吧,孩子,喝了就不難受了……”
然後,她將碗湊到嘴邊,自己喝了一口,剩下的,緩緩倒進乾涸的水池。
小禧的心猛地一揪。
她上前一步,輕聲問:“婆婆,您剛才喝的是什麼?”
老婦人遲鈍地轉過頭,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,才慢慢說:“水……城西老井的……最後一點……留給要走的孩子們……喝了,路上……不渴……”
小禧看向她手裏的碗。渾濁的液體裏,懸浮著細微的雜質,顏色泛著不正常的淡黃。她開啟靈能感知,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液體——
嗡!
一股冰冷、粘稠、帶著強烈抑製和扭曲感的能量反饋,猛地撞進她的意識!那不是自然汙染物,不是輻射塵,而是某種……人造的東西!它在主動壓製接觸者的情緒波動,同時散發出一股誘導性的、讓人放棄掙紮的絕望意念!
“這水……不能喝!”小禧脫口而出。
老婦人茫然地看著她,然後緩緩搖頭,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不喝……更痛苦啊……姑娘,你是新來的吧?在這裏……要麼喝井水,慢慢變成石頭……要麼不喝,發瘋,然後……”
她沒說完,但廣場另一側突然響起的淒厲哭嚎,給出了答案。
一個沒戴手環的年輕男人,突然從藏身的門洞裏衝出來,雙眼赤紅,撕扯著自己的頭髮,發出不似人聲的尖叫,然後一頭撞向旁邊裸露的鋼筋!鮮血迸濺!周圍的人隻是麻木地看著,甚至沒有人上前。幾個戴著手環的人,手腕上的裝置閃爍了幾下,他們的眼神更加空洞,徹底移開了視線。
每天,3到5人。自殺。
不是因為貧窮,不是因為疾病,不是因為絕望的環境。
是因為……水源。
(懸念2:水源中的毒素是什麼?誰投放的?)
小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謝過老婦人(對方已經重新陷入麻木狀態),迅速離開廣場,朝著城市西邊——老婦人提到的“老井”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城西,建築損毀越嚴重,但絕望塵的濃度卻反常地降低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加隱蔽的、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壓抑力場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化學試劑氣味,與篝火營地那種消毒水香味不同,更刺鼻,更……工業感。
老井所在的位置,實際上是一個半塌的舊式水廠。廠房大部分已經坍塌,但一根粗大的、鏽蝕的進水管還歪斜地立著,下方是一個用碎石和水泥勉強壘砌的蓄水池。池邊有十幾個人在排隊,用各種容器接取從水管裂縫中緩慢滲出的、淡黃色的液體。
小禧躲在一堵斷牆後觀察。她注意到,水池邊有兩個穿著灰色製服、但款式與楊專員那隊人略有不同的人,正在維持秩序。他們手中拿著類似平板電腦的裝置,不時記錄著什麼,目光掃過接水的人們,眼神裡沒有慈悲,隻有冰冷的觀察。
她沒有貿然行動,而是等到夜幕降臨,接水的人群散去,那兩個灰衣人也離開後,才悄悄靠近水池。
她從揹包裡取出一個舊時代遺留下來的簡易水質檢測試紙(莉亞給她的,能檢測幾種常見毒素和輻射值),小心地蘸取了一點池水。
試紙迅速變色。
不是輻射汙染的紫黑,也不是重金屬的暗紅。
是一種罕見的、介於靛青與墨綠之間的顏色。
小禧迅速翻出莉亞給的對照手冊。手指順著色卡移動,最終停在一個令人心悸的條目上:
“人工合成情緒抑製劑-7型(試驗階段)”
特性:通過飲用水或空氣傳播,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係統,抑製多巴胺、血清素等神經遞質生成,同時釋放模擬絕望情緒的神經訊號。長期接觸導致情感能力永久性損傷,高濃度可誘發深度抑鬱與自殺傾向。
備註:舊時代“情緒控製專案”遺留產物,倫理委員會已禁止研發。已知銷毀。
手冊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。
不是意外汙染。
不是自然變異。
是人為投毒。
有人,在淚城的水源裡,係統地、持續地投放這種被禁止的情緒抑製劑!把這座城市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、活生生的……試驗場!
(懸念3:投毒者的目的是什麼?僅僅是製造絕望嗎?)
小禧猛地抬頭,目光掃過漆黑的水廠廢墟。投毒需要源頭,需要裝置。抑製劑不可能憑空出現在水管裡。一定有什麼東西,在持續汙染水源。
她開啟靈能感知,將範圍擴大到極限,如同雷達般掃描周圍區域。很快,她捕捉到了——在水廠廢墟深處,倒塌的反應池下方,傳來極其微弱但規律的能量波動。那不是自然能量,是精密的、人造裝置運轉的韻律。
她繞過蓄水池,扒開纏繞的鏽蝕管道和混凝土碎塊,艱難地鑽進廢墟深處。
反應池底部的景象,讓她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裏沒有水,隻有厚厚的淤泥和銹渣。而在淤泥中央,半埋著一個約莫行李箱大小的銀灰色金屬箱體。箱體表麵佈滿汙垢,但依然能看出精密的工藝。一根纖細的導管從箱體側麵伸出,連線著上方斷裂的主水管——正是供水管網的樞紐之一!
箱體正麵,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,窗內是複雜的微型泵和儲存罐結構,隱約能看到罐內殘留的、靛綠色的粘稠液體。而箱體側麵,貼著一張磨損嚴重但字跡尚可辨認的標籤:
【遺產管理委員會-情緒採集專案】
【試驗場編號:07】
【裝置型號:情緒抑製劑緩釋投送器-Mk3】
【狀態:執行中(低功率)】
【採集型別:絕望(高純度)】
【最後維護日期:約1090天前】
遺產管理委員會!
又是他們!秩序重建委員會的前身?還是同一組織的不同部門?
“情緒採集專案”……“試驗場”……“採集型別:絕望”……
所有的線索,在這一刻轟然串聯!
淚城不是偶然的悲劇!
它是一個設計好的試驗場!有人故意用情緒抑製劑汙染水源,製造大規模的、持續的絕望情緒爆發!然後,用某種方法,採集這些絕望?!
為了什麼?收集極端情緒?就像父親讓她做的?
但父親要她收集的是“共鳴塵”,是在情緒爆發現場實時共鳴、提取的某種更精粹的東西。而這個“委員會”,是用下毒這種殘酷、大規模的方式,製造廉價、量產化的“絕望”?!
小禧感到一陣噁心和憤怒。
她蹲下身,仔細檢查裝置。標籤上的“最後維護日期:約1090天前”——那幾乎是三年前,差不多是父親沉眠、情緒奇點建立的時間點。之後,這個裝置就處於低功率自動執行狀態,無人維護,但依然在持續投毒、採集。
採集到的“絕望”去了哪裏?裝置本身似乎沒有大容量儲存單元。
她順著裝置連線的線路查詢,發現除了連線水源管的導管,還有一根更細的資料線,通往廢墟更深處。她小心翼翼地清理淤泥,跟著資料線走了十幾米,線頭最終消失在厚厚的混凝土碎塊下——下麵可能還有空間,有更大的裝置,但她一個人無法挖掘。
(懸念4:被採集的“絕望”輸送到了哪裏?有何用途?)
帶著沉重的心情和拍攝的裝置照片,小禧悄悄退出水廠廢墟。她沒有破壞那個投毒裝置——打草驚蛇。而且,她需要思考。
回到相對安全的城市邊緣,她找了一棟半塌的樓宇頂層作為臨時據點。坐在破碎的窗沿上,她看著下方漆黑一片、隻有零星微弱燈火(甚至是**的火光)的城市,胸口堵得難受。
懷裏的金屬糖果,0/7的光紋在黑暗中幽幽閃爍。
父親讓她來收集“絕望共鳴塵”。
而這座城市,正在批量生產“絕望”。
但方式如此邪惡,代價如此慘重。
她取出水質檢測試紙的殘留部分,又拿出從裝置上刮下的一點靛綠色殘留物,放在鼻尖輕嗅——除了化學試劑味,還有一絲極淡的、甜膩的氣息。
甜?
她忽然想起,白天在廣場邊緣,曾聽到幾個照顧重病孩子的婦人低聲交談:
“……小豆昨晚又說夢話了……”
“……是不是又喊‘穿白衣服的人’?”
“……嗯,說‘穿白衣服的叔叔給我們糖吃,甜甜的’……唉,孩子燒糊塗了……”
當時她沒在意,此刻卻如遭雷擊!
穿白衣服的人?糖?甜甜的?
難道是……投放抑製劑的“委員會”人員,用“糖”作為誘餌,讓孩子們自願接觸毒源?或者,抑製劑本身,就帶有甜味,以掩蓋其毒性,誘使人們飲用?!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如果這是真的,那麼“委員會”不僅是在做冷酷的實驗,更是在進行係統的、有預謀的毒害與欺騙!他們甚至把目標對準了孩子!
“畜生……”小禧咬牙低語,手指緊緊攥住窗沿,碎石稜角刺進掌心。
(懸念5:孩子們夢中的“白衣人”是誰?與“委員會”有何關係?)
深夜,小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整理資訊和製定計劃。
首先,淚城的絕望根源是人為投毒。投毒者是“遺產/秩序重建委員會”,目的似乎是係統性採集“絕望”情緒。
第二,父親讓她收集“絕望共鳴塵”,很可能與委員會的採集行為有某種關聯——或許是同一種“材料”的不同獲取方式?但父親的路徑要求“共鳴”,要求親身體驗,更像是理解絕望;而委員會是製造絕望,冷酷抽取。
第三,她現在的首要任務,是收集符合要求的“共鳴塵”。根據糖果之前的提示,需要在“極端絕望情緒爆發現場”,在“情緒峰值持續期”,進行“實時共鳴採集”。
淚城無疑符合“極端絕望情緒爆發現場”。但“情緒峰值”……現在整個城市的情緒,被抑製劑壓製成一種均勻的、深沉的絕望,像一潭死水。雖然濃烈,但缺乏劇烈的峰值波動——那種在巨大痛苦中瞬間爆發的、最熾烈的絕望瞬間。
要收集到合格的“共鳴塵”,可能需要……等待一個爆發點。
或者,製造一個爆發點。
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慄。
不,她不能成為和委員會一樣的人。不能為了收集材料,去催化別人的痛苦。
那麼,剩下的選擇是:凈化水源。
如果切斷抑製劑的源頭,被壓抑已久的市民們,可能會在脫離控製後,經歷一個劇烈的情緒反彈期——從麻木中蘇醒,重新感受到痛苦、憤怒、悲傷,以及意識到被長期毒害的震驚與絕望。那個反彈期,很可能產生強烈的情緒峰值。
但是……
小禧從揹包裡拿出筆記本和一支短鉛筆,開始快速計算。
根據她觀察到的抑製劑殘留濃度、市民的攝入時間(至少三年)、以及情緒抑製的生理原理……如果她現在就破壞投毒裝置,並利用麻袋和多麵體的力量,嘗試凈化蓄水池中的存量汙水(雖然效果有限),那麼抑製劑的影響將在12-24小時內開始顯著減弱。
情緒反彈可能在未來24-48小時內陸續出現。
而最強的集體絕望爆發,可能會發生在人們完全清醒、意識到一切真相的時刻——那可能需要更久,也許兩三天。
問題是,她沒有兩三天時間。
委員會的人(比如楊專員)可能已經追蹤而來。“糖果回收計劃”的威脅懸在頭頂。她必須儘快完成收集,離開淚城。
而且,每多等一天,就可能有更多人喝下毒水,更多人自殺。
一個殘酷的等式擺在她麵前:
立即凈化水源→拯救更多人命,但可能收集不到足夠強度的“共鳴塵”,無法完成父親的任務。
等待情緒爆發→可能收集到合格材料,但更多人會在此期間繼續受害,甚至死亡。
小禧閉上眼睛,額頭抵在冰冷的窗框上。
爹爹,這就是你要我麵對的抉擇嗎?
在“正確的事”和“必須做的事”之間,選擇哪一個?
在“眾人的生命”和“可能關乎世界存亡的任務”之間,權衡哪一邊?
夜風吹過廢墟,帶來遠處隱約的、壓抑的哭聲。那哭聲不是嚎啕,是悶在胸腔裡、擠出來的、破碎的嗚咽,像受傷的野獸在舔舐傷口。
小禧睜開眼,看向下方的城市。
黑暗中,幾點微弱的火光晃動——又有人點燃了自己,還是僅僅在取暖?
她抬起手,掌心的金屬糖果,溫熱的,心跳平穩。父親把選擇留給了她。沒有指引,沒有答案。隻有信任。
她想起父親沉眠前最後的眼神。
那不是把她推向簡單答案的眼神。
那是把她推向承擔責任的眼神。
他相信她能找到第三條路。
即使那條路,需要走在刀刃上。
小禧慢慢站起身,走到屋頂邊緣。她解下肩上的麻袋,放在腳邊。然後,她雙手握住麻袋的兩側,閉上眼睛,將意識沉入袋中,與多麵體建立深層連線。
多麵體在她的意識中緩緩旋轉,十二個麵閃爍著不同的微光。她“看”向代表“理性”與“情感”平衡的那一麵,默默詢問:如果我現在開始凈化水源,同時……延遲凈化的完全生效,隻清除蓄水池表層的毒素,讓深層汙染緩慢釋放,從而將情緒反彈的時間視窗控製在……12小時左右,會怎樣?
多麵體表麵的資料流閃爍,如同在計算。
片刻後,一個模糊的意念反饋回來:可行。但需精確控製。反彈強度可能不足,收整合功率預估:47.3%。且12小時內,預計仍有8-15人因長期毒害的併發症或自殺身亡。
8到15條命。
換一個47.3%的成功率。
小禧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她緩緩睜開眼睛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,在黑暗中沉澱下來,變得堅硬,也變得……冰冷了一些。
她將麻袋口對準下方沉睡(或者說,麻木)的城市。
袋口張開,補丁紋路亮起暗紅色的光,無形的吸力開始汲取空氣中飄散的、稀薄的絕望塵。
但這一次,她沒有壓製麻袋的“進食”慾望。
相反,她低聲開口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再給我……12小時。”
“12小時後,我會切斷毒源。”
“而在那之前……”
她看向水廠的方向,看向那座埋葬著罪證和痛苦的廢墟。
“讓所有的絕望,再濃烈一點。”
“讓該醒來的,準備好醒來。”
“讓該爆發的……”
她頓了頓,閉上眼睛。
“……都爆發吧。”
夜色深沉。
少女獨自站在廢墟屋頂,麻袋在她手中,如同一個沉默的、饑渴的容器,對著下方哭泣的城市,張開吞噬的口。
遠方的地平線上,第一縷蒼白的天光,正在艱難地撕開鉛灰色的雲層。
但淚城的黎明,還要再等一等。
等一場蓄謀已久的清醒。
等一次不得不為的收集。
等一個在道德深淵邊緣,小心翼翼維持平衡的……
12小時。
(章節結尾懸念:小禧的“延遲凈化”計劃能否成功?她能否在12小時內收集到合格的“絕望共鳴塵”?這期間會有多少無辜者喪生?委員會的人是否已經潛入淚城?孩子們口中的“白衣人”是否會現身?這一切,與父親留下的七把“鑰匙”有何更深層的關聯?)
進度:0/7。
第一站:絕望。
倒計時:12小時。
賭註:8-15條人命,與一個47.3%的可能。
第四章:淚城的水源謎案
淚城的味道,先於它的景象抵達。
距離那道鏽蝕扭曲的、曾經是高速公路收費站如今隻剩幾根彎曲鋼骨的“城門”還有三公裡時,風送來了氣味——不是廢墟常見的輻射塵的金屬腥、也不是有機物緩慢腐敗的甜膩,而是一種更隱蔽的、混合了絕望與某種化學製劑的苦。
像是眼淚在生鏽的鐵板上蒸乾後殘留的氣息。
我的麻袋在我肩頭不安地蠕動了一下,袋口微微張開,發出幾乎聽不見的、渴求般的低鳴。它在自行吸收空氣中彌散的某種東西。我停下腳步,閉上眼睛,放開感知。
灰色的塵。
濃得化不開的、粘稠如霧靄的、純粹到令人窒息的——絕望塵。
它們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滲出,飄蕩在汙濁的空氣裡,附著在殘破的建築表麵,沉入乾涸的水道。這不是個別淤積,是整個城市的情感生態已經徹底癌變,絕望成了呼吸,成了脈搏,成了存在的底色。
麻袋的渴望更強烈了。
但我強行抑製了它。不是現在。在沒有搞清楚源頭之前,盲目吸收如此巨量的、性質單一的絕望塵,可能會讓麻袋本身被汙染,甚至反噬我。
我重新睜開眼睛,拉緊麻袋的束口繩,邁步走進了淚城。
景象比氣味更觸目驚心。
這不是新芽鎮那種充滿修補痕跡的、努力活下去的聚居點。淚城更像一座巨大的、緩慢死亡的墓園。街道兩旁,大部分建築都已坍塌或半毀,少數相對完好的樓宇窗戶黑洞洞的,偶爾能看見裏麵一閃而過的人影,像幽靈。街道上幾乎沒有人走動,隻有零星的幾個身影蜷縮在角落,裹著破毯子,眼神獃滯地望著虛空。
垃圾和廢棄物堆積如山,卻很少有人清理。一些牆壁上用暗紅色的顏料(希望不是血)塗畫著扭曲的符號和字句:“結束吧”、“為什麼還在呼吸”、“沒有明天”。
死寂。
不是沒有聲音的死寂,是充滿細微哀鳴卻毫無生氣的死寂——遠處隱約的哭泣,風吹過破窗的嗚咽,不知哪裏傳來的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尖叫,然後重歸寂靜。
我沿著主街往裏走,刻意放輕腳步,但麻袋拖地的沙沙聲在這寂靜中依然顯得突兀。幾個蜷縮在路邊的人抬起頭,看向我。他們的眼神……像蒙了一層灰翳的玻璃珠,倒映不出任何東西,連好奇都沒有。
“水……”一個乾裂的聲音響起。
我轉頭,是個倚在牆根的老婦人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懷裏抱著一個看不清原色的布包。她的嘴唇乾裂起皮,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腰間的水囊。
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解下水囊,遞過去一小口份量。不是吝嗇,是在陌生的、情感環境極端異常的地方,我必須保留基本的生存物資。
老婦人貪婪地喝下,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。喝完,她沒有道謝,隻是繼續用那種空洞的眼神看著我,喃喃重複:“水……壞掉了……都壞掉了……”
“什麼壞掉了?”我蹲下身,盡量讓聲音溫和。
“水……喝了,心就死了……”她顛三倒四地說著,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懷裏的布包,“孩子……孩子們先壞的……做夢,說胡話……然後就不想活了……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孩子們在哪?”
老婦人抬起顫抖的手,指向街道深處:“……營地……隻剩下營地了……”
我留下半塊壓縮乾糧,起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。
越往裏走,絕望塵的濃度越高,空氣中那股苦澀的氣味也越明顯。麻袋已經不再低鳴,而是變得沉重——它在被動地、無法控製地吸收著周圍逸散的高濃度絕望塵,就像一個海綿被扔進了汙水池。
我不得不多次停下來,強行安撫麻袋內部的情緒流動,防止它過早“飽和”或“汙染”。這個過程消耗心神,也讓我對這座城市的悲慘有了更直接的體認。
這裏的絕望,不是一時一地的痛苦,而是一種深植於生存基礎的、緩慢而徹底的腐蝕。
(懸念1:什麼導致了整個城市陷入如此深重、如此普遍的絕望?)
所謂的“營地”,建在一座舊時代體育館的廢墟裡。穹頂早已坍塌,露出扭曲的鋼筋骨架,像巨獸死去的肋骨。下方場地被清理出來,搭著上百頂破舊的帳篷和窩棚,人群密度明顯高於外麵。但“生機”並未因此增多,反而那種集體性的、沉鬱的死氣更加濃重。
人們在帳篷間緩慢移動,像無聲的鬼魂。許多帳篷門口,坐著眼神同樣空洞的成年人,他們守著帳篷裡——我感知到裏麵微弱、混亂、但同樣浸透絕望的生命波動,大多是孩子。
我走向一個看起來相對整潔些的帳篷,門口坐著一個中年男人,正低頭看著手裏一個髒兮兮的玩具車。
“打擾,”我輕聲開口,“我是路過的……醫生。”我撒了個謊,這種時候,“情緒梳理者”的身份可能引不起注意,甚至引發敵意。
男人緩緩抬起頭。他的眼窩深陷,臉頰瘦削,但眼神裡還殘存著一絲極微弱的、屬於“照料者”的清醒。“醫生?”他聲音沙啞,“沒用的……治不好的。”
“能告訴我是什麼病嗎?孩子們怎麼了?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說道:“不知道……一開始,是沒精神,愛睡覺,做噩夢……然後,就不說話了,眼睛看著你,像看一塊石頭……再然後……”他的聲音哽住了,“……有些就……就不想活了。小的才六歲……問我,爸爸,活著好累,我可不可以睡下去不醒了?”
他捂住臉,肩膀開始顫抖,但沒有眼淚——似乎連流淚的能力都被剝奪了。
“有共同的癥狀嗎?比如,都吃過什麼東西,喝過什麼水?”我追問。
男人放下手,紅著眼睛看向我:“還能吃什麼?喝什麼?城裏就一個水源還能用,北邊舊水廠那口深井。配給的食物也是救濟站發的……都一樣。”
水源。
我立刻抓住了這個詞。大規模、同質化的情緒異常,如果是人為的,通過統一的飲水或食物下手是最可能的途徑。
“水廠的水,你們直接喝?”
“燒開。但沒用。”男人搖頭,“燒開了,味道還是有點怪,喝了,心裏那點念想……就慢慢滅了。像燈芯被剪斷。”
我站起身:“水廠在哪?”
男人指了個方向:“北邊,出營地,看見最高那個破煙囪就是。不過……沒人願意靠近那裏了。都說那地方……不幹凈。”
我道了謝,轉身朝北邊走去。
越靠近男人描述的方向,空氣中的苦澀味越濃,甚至帶上了一絲微甜的、令人作嘔的後調。這不是自然水源該有的氣味。我的感知也捕捉到,這裏逸散的絕望塵,質地似乎更加“粘稠”,帶有某種非自然的、規律性的“頻率”。
像是……被“調製”過。
繞過一片坍塌的住宅區,那座破敗的水廠建築出現在眼前。紅磚牆大半倒塌,隻剩一個高高的、銹跡斑斑的鐵架煙囪還矗立著,像指向天空的、控訴的手指。廠區圍牆早已破損,我輕易地走了進去。
廠區內部空曠,大部分裝置已被拆走或鏽蝕成廢鐵。我循著那股越來越明顯的、混合著化學甜膩的苦澀味,找到了應該是取水井和初級過濾車間的位置。
一口被厚重金屬蓋封住(但鎖已損壞)的深井。
幾座殘破的過濾池。
還有——我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過濾池旁邊,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裏,堆放著一些不屬於舊時代水廠裝置的東西。
那是幾個半人高的、銀灰色金屬外殼的柱狀容器,外殼上有燒灼和暴力拆解的痕跡,已經嚴重損壞。但從殘餘的結構和連線管線看,它們原本應該是某種注入裝置——通過管道連線到過濾係統,向流經的水體中新增某種物質。
我走近,蹲下身仔細檢視。
破損的外殼上,用鐳射蝕刻著一行小字,儘管蒙塵和破損,依然可以辨認:
【藏品編號:INH-07】
【情緒抑製劑(試驗型)-高濃度緩釋配方】
【使用單位:遺產管理委員會-外部事務局】
【投放位置:試驗場07(淚城)】
【狀態:已撤離(任務完成)】
我的呼吸停滯了。
遺產管理委員會。
又是他們。
情緒抑製劑。高濃度緩釋配方。試驗場07。
所以,淚城持續數年的、毀滅性的群體絕望,不是天災,不是意外。
是人為投毒。
是一場有預謀的、大規模的人體情緒實驗。
(懸念2:委員會為什麼要進行這樣殘酷的實驗?僅僅是為了測試抑製劑效果?)
憤怒,冰冷的憤怒,像毒蛇一樣纏上我的心臟。我幾乎能想像出那副場景:穿著製服(也許就是羅隊長那種灰製服)的人,麵無表情地將這些裝置安裝進水廠,看著有毒的水流進管道,流向全城五萬人的廚房和水杯。他們記錄資料,觀察反應,看著一個城市在緩慢的、無形的毒殺中變成人間地獄,然後,在“任務完成”後,撤離,留下滿城行屍走肉和瀕死的孩子。
而這一切,隻是為了所謂的“情緒標準化”研究?為了製造更“高效”的奴隸?
我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噁心,繼續檢查。裝置旁散落著一些紙質記錄殘頁,大多被汙漬浸染或殘缺不全。我撿起幾張相對完整的。
一張似乎是投放初期的觀察記錄:“……受試群體初始情緒基線穩定……抑製劑投放第30天,消極情緒指數上升15%,主動性下降22%……符合預期……”
另一張是中期記錄:“……絕望感普遍化,自殺率進入上升曲線……社會功能加速退化……試驗環境趨於理想……”
還有一張,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留下的:“……部分幼體受試者出現非預期反應:夢境活躍,囈語增多,提及‘白衣’、‘甜味’……建議加強觀察,或與‘糖果’專案交叉驗證……”
糖果專案?
我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貼身口袋裏的金屬糖果。
而“白衣”、“甜味”……孩子們夢中囈語的內容?
就在這時,一陣微弱的、孩童的哭聲從水廠更深處傳來。
我立刻警覺,收起殘頁,循著聲音找去。在水廠廢棄的辦公樓底層,一個半塌的房間裏,我看到了聲音的來源。
三個孩子。
兩個大約七八歲,一個可能隻有五歲,蜷縮在角落裏,身上裹著髒兮兮的毯子。他們都在哭,但哭聲很微弱,斷斷續續,像是連哭泣的力氣都被抽幹了。年紀最小的那個,閉著眼睛,身體微微抽搐,嘴裏喃喃說著胡話:
“……白衣服……甜的……糖……吃了就不難受了……可是……可是夢裏好黑……媽媽……媽媽你在哪……”
另外兩個孩子也迷迷糊糊地附和:
“……糖……水也是甜的……但心裏苦……”
“……穿白衣服的人……又來了嗎?我不要再吃了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。
投毒者,不僅投放了抑製劑,還曾經親自接觸過這些孩子?給他們“糖”吃?那“糖”是什麼?另一種實驗藥物?
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。
我快步走過去,蹲下身,試圖用溫和的希望波動安撫他們。最小的孩子稍微平靜了一點,但眼睛依然沒有睜開,深陷在藥物和絕望共同製造的夢魘裡。
我檢查了一下他們的身體狀況,除了嚴重的營養不良和脫水,並沒有明顯的外傷或疾病體征。但他們的情緒場……一片荒蕪,隻有最深的灰暗,連恐懼、憤怒這些基本的情緒色彩都幾乎消失,隻剩下沉沉死氣中偶爾泛起的一絲本能的痛苦漣漪。
這是最純粹的絕望——被藥物催化、被環境強化、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在這裏,收集“絕望共鳴塵”的條件,完美得殘酷。
糖果在我懷裏開始發熱,微微震動,指向這三個孩子——更準確地說,指向他們身上正在隨著哭泣和夢囈不斷析出的、那些深灰色的、質地異常凝練的塵埃。
這就是任務要求的“極端情緒場景下的共鳴塵”。
質量極高。
但代價是三個孩子(以及這座城市裏成千上萬類似的人)正在承受的非人痛苦。
(懸念3:小禧會如何選擇?是立刻開始凈化水源救助他們,還是先收集完成任務所需的共鳴塵?)
我站起身,走出破屋,爬上水廠一處相對完好的屋頂。
夜幕已經降臨。淚城沒有多少燈火,隻有零星幾點暗淡的光,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。哭聲、囈語聲、風聲,交織成這座城市夜晚的輓歌。空氣中,濃稠的絕望塵幾乎肉眼可見,在稀薄的星光下緩慢流動。
我拿出糖果,它在我掌心持續發熱,表麵的封印符文微微閃爍,像是在催促。麻袋也在腳下輕輕震動,它已經吸收了太多逸散的絕望塵,接近負荷的邊緣,但它“知道”,更精粹的“共鳴塵”就在下麵的孩子們身上。
我閉上眼睛,開始計算。
以我的能力,如果現在開始全力凈化那口深井的水源,配合麻袋吸收全城瀰漫的絕望塵,大概需要24小時,能將水源中的抑製劑殘留降到安全閾值以下。屆時,隨著乾淨的水源供應,加上我的情緒疏導,城市整體的絕望濃度會開始緩慢下降,那三個孩子身上的“極端場景”也會逐漸緩和。
但那樣一來,由此產生的“絕望共鳴塵”的質量和濃度,可能會達不到糖果任務的要求。
錯過了這裏,下一個如此“合格”的極端絕望場景,不知道要找到什麼時候。爹爹留下的線索,可能就此中斷。
而那個“糖果回收計劃”的陰影,還有羅隊長背後神秘的委員會,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。我需要儘快解鎖糖果裡的資訊,才能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,才能知道如何保護爹爹留下的東西,甚至……如何反擊。
風更冷了。
我聽著腳下破屋裏孩子細微的抽泣,看著遠處黑暗中這座城市無聲的哭泣。
我曾發誓不做情緒的收割者,隻做見證者和梳理者。
但現在,我可能要親手……延遲救助。
為了一個可能關乎更多人性命的秘密。
為了爹爹。
我蹲下身,開啟麻袋。
不是對著那三個孩子的方向,而是對著整座城市,將袋口完全敞開。
深灰色的絕望塵像是找到了歸宿,開始加速向袋口湧來。麻袋發出滿足的、低沉的嗚咽,內部結構全力運轉,吸收、過濾、轉化著這海量的負麵情緒。
然後,我輕聲對著夜空,對著掌心的糖果,也對著這座城市裏所有受苦的靈魂,說:
“再給我……12小時。”
12小時,收集足夠的共鳴塵。
12小時後,無論任務是否完成,我將開始凈化水源。
這是我的底線。
也是我……對這座哭泣之城,遲到的承諾。
星光黯淡,彷彿也不忍目睹。
而我坐在屋頂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開始執行我這輩子最艱難、最黑暗的一次“梳理”——不是撫平痛苦,而是短暫地、有選擇地……容納它。
(懸念4:在這12小時裏,會發生什麼變故?委員會的人會追來嗎?小禧能承受這種道德抉擇帶來的內心煎熬嗎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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