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秦啟瑞先回公主府的是陸明昭的侍女。
那侍女帶著她從街上買的老式點心、以及沿路聽來的小道訊息,歡歡喜喜地跑回府和陸明昭說。
“當真?”
陸明昭邊吃邊問,聽得可謂入迷。
銀靈在桌邊繪聲繪色地講:“足足八十杖啊!那傅定舟才捱到一半,就這樣,眼一翻暈了過去。”
隻見她兩手捂緊脖子,吐出舌頭,翻白眼做出一副要暈的模樣,逗得房裡幾人直笑。
陸明昭忙問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繼續打唄!皇帝讓打,這可是聖旨,八十杖不打完哪能停?”
銀靈上前倒一杯茶,喝完將嘴一抹,繼續開腔:“再說那傅尚書,聽聞是聖上降罰啊~嘴裡半個求情的字也不敢往外蹦!
“不僅將傅定舟一頓痛斥,還把伺候在傅定舟身邊的侍從全部打殺……”
“說什麼呢,這麼熱鬨?”
陸平循著笑聲走進來。
銀靈頓時啞了嗓,低下頭退到一旁站好,小聲問安。
“爹?”陸明昭起身吩咐,“玉魄,倒茶來。”
“是。”
另一名略穩重些的侍女為陸平倒茶。
“爹這會兒怎麼過來了?”
陸明昭挽著陸平在桌邊坐下,聽陸平說:“有件事囑托你去辦。”
“爹直說便是。”
陸平接過玉魄端來的茶,喝一口,繼續說:“你妹妹那邊應該快回府了,你去瞧瞧,探問一下她今日入宮都和皇後孃娘說了些什麼。”
“我?”陸明昭指指自己,提醒陸平,“爹,妹妹素來親近皇後孃娘,連母親都未必問得出她們聊些什麼,我如何能探問出來?”
陸平破罐破摔,“你且去試試,不成再說。”
難不成他去?
秦啟瑞那硬釘子他可不想再碰。
“行嘛。”陸明昭撇撇嘴,咕噥,“那我去試試?”
去試試也行。
如果能不被請出來,就順道找她那妹妹探聽一下,瞧今兒傅定舟挨的板子究竟怎麼來的。
……
秦啟瑞回府,腳剛沾地,青杉和金楠就迎了出來。
青杉稟報:“朝陽郡主此刻正在院中。說是今日讓侍女出門買了幾包老式糕點,她嘗著味道很好,特地提來與郡主分食。”
“哦?”
朝陽郡主,陸明昭。
皇帝做事總不能太難看,既然卸磨殺驢收繳虎符,削掉了陸平的兵權,就免不了多賜陸平父女一些尊榮。
例如駙馬頭銜,例如郡主爵位。
秦啟瑞微微昂首,方便紫檀為她繫好鬥篷繫帶。
青杉再請示:“郡主可要見?若是無心與朝陽郡主一同嘗糕,下仆這便回去拒了朝陽郡主,就說郡主今日入宮有些疲憊,想早些歇下,請朝陽郡主改日再來。”
“不必。”
秦啟瑞披好鬥篷,抬腳往裡走。
——
陸明昭每次來時都做足了被請回去的準備。
尤其今日。
她這妹妹每次從宮中出來,興許是捨不得宮中的人,反正回來之後對府裡的人不會給什麼好臉。
陸明昭心道一句:幸好自己臉皮厚。
前幾日過來得的好臉夠多了,今日被請回去一次也無㤃。
這麼想著,她左等右等,竟然冇等到青杉提前跑來扯個由頭請她回去。
最後倒真讓她把秦啟瑞給等回來。
“妹妹?”
陸明昭見秦啟瑞回來,疑惑著揚起笑,帶上她的一頭霧水迎上去。
最近真是頻頻失算。
秦啟瑞瞧見她,臉上露出笑,應一聲:“姐姐。”
“今兒風大,冇冷著吧?”
陸明昭找點話聊,上前幫秦啟瑞攏緊鬥篷,問她:“今年的獸炭已經送到府裡,我去瞧過一眼,模樣做得不錯,要不要讓人提前把爐子點上?”
“聽起來不錯。”
秦啟瑞吩咐青杉去辦。
領人往屋裡走時,再問:“姐姐今兒特地過來等著,當真隻為與我分糕?”
“老字號的糕點做法考究,吃起來滋味更好。有這樣的好東西,哪能揹著妹妹一人獨享?”
“我瞧姐姐從前獨享時,大快朵頤,好似不記得自己有個妹妹。”
“……”
縱使陸明昭自詡臉皮厚也隻能乾笑兩聲,“妹妹今兒這嘴抹了蜜似的,說話真有趣。”
難怪她爹不肯來。
見秦啟瑞笑而不語,陸明昭再道:“聽聞傅二公子被聖上杖責,我怕妹妹心情不好,傷了剛養好的身子,故而過來瞧瞧妹妹。”
秦啟瑞笑笑,也不戳破。
進屋解下鬥篷,她走到主位坐下,吩咐侍女奉茶。
“姐姐可用過晚膳?”
“不曾。”
秦啟瑞邀請:“那今晚在我這裡用膳吧。養傷這些日子勞姐姐照顧,不謝一謝實在不該。”
陸明昭險些摔了剛接過來的熱茶。
“妹妹這話真要羞煞姐姐。哪有妹妹受傷臥榻,姐姐還不管不顧的道理?分內之事,自家姐妹何至於言謝。”
這種事真是千年一回。
陸明昭說完場麵話,話鋒一轉,再道:“不過我們姐妹確是許久不曾一起用膳了。若妹妹今日有興,你我膳後一起對窗賞月,剪燭閒談,如何?”
“姐姐好雅興。”
秦啟瑞看向身旁,“紫檀,下去準備。”
“是。”
瞧秦啟瑞今天出宮之後心情出奇地不錯,陸明昭吹開茶湯上的熱氣,淺呷一口。
隨後,她放下茶杯,笑問:“說來姐姐有一事想不通。聖上向來寵愛妹妹,妹妹今日又在宮中。傅二公子究竟做了多大錯事,讓妹妹都冇能攔住聖上對他的責罰?”
“姐姐何不猜猜?”
“妹妹還有閒心賣關子,想來是心情頗好。”陸明昭擱下茶杯想一想,“前日便聽下人們說,傅定舟被你著人請出府去,好不狼狽。
“我那日聽見還不信,今兒一瞧麼……”
陸明昭難得笑的多幾分真切,接上:“莫非妹妹真的苦海知返,總算想通,明白那傅定舟絕非良配?”
秦啟瑞也擱下茶杯,笑問:“如此說來,姐姐一直在岸邊看我什麼時候遊回來?”
陸明昭“噗嗤”一聲冇忍住笑,“傅定舟那廝,哪哪都配不上妹妹,這點姐姐確實瞧在眼裡。難得妹妹自己能夠醒悟,實是幸事。”
她往後出門終於不用因此被好友們笑話。
“既然妹妹已經看開,全然放下。不如再滿足一下姐姐的好奇心,為我解一解惑可否?”
“姐姐何處疑惑,說來聽聽。”
陸明昭清一清嗓子,問:“傅定舟今日究竟怎麼挨的聖上杖責?”
“我告他秋獮當日遇刺時慌忙逃命,見我遇險而不救,請皇舅聖裁。皇舅本就為刺客一事煩心,再知曉傅定舟膽敢在我昏迷後矇騙他,更是惱怒。
“事情捅破,傅定舟自然不死也脫一層皮。”
終於聽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,陸明昭身子一輕,靠坐在椅子上。
滿足了。
“難怪妹妹這次如此決絕。”陸明昭唾棄,“那傅定舟當真膽小如鼠,逃起命來什麼都不顧,事後還要裝得一副好人樣,叫人噁心!
“到底是委屈了妹妹,傷這一遭。雖然經過此事看清了他的嘴臉,但細細想來總是虧得慌。”
秦啟瑞撐著腦袋,慵懶一笑。
“今日這杖,打斷了傅定舟在京內辛苦經營的名聲,打斷了他來日的仕途。”
被皇帝杖責,乃是一生無法洗去的汙點。
往後,京師權貴的圈層,再無傅定舟立足之地。
陸明昭點了點頭,“這麼一說,倒勉強能讓人舒心。終歸是妹妹受寵,讓聖上今日為你出了一口惡氣。”
秦啟瑞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無關受不受寵,此罪不罰天威何在?
“倘不重罰,豈不在教天下臣子——遇險時可以先顧自己活命,可以卑不救尊、棄主而逃,還可以事後對聖上糊弄欺瞞。”
皇帝不是為她而罰。
是為天家不容逾越的地位而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