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啟瑞人是上午進宮的,狀是午膳時在皇後桌上親口向皇帝告的,皇帝的責罰是午膳後降到傅家的。
臣下之子,膽敢危難關頭棄皇親郡主於險境而不救,已是重罪!
事後竟還敢欺瞞聖上以邀功,更是死罪!
皇帝念其父在朝多年,到底是留了傅定舟一條小命,開恩減罰,從輕處置。
杖責八十。
傅定舟是下午被杖暈的。
——
就在傅定舟被打得皮開肉綻時,秦啟瑞出宮回府,靠在晃悠的車廂上打個哈欠,闔上眼簾。
紫檀從車座下抽出抽屜,取出毯子,為秦啟瑞蓋上。
“你哭什麼?”
秦啟瑞又睜開眼,目光鎖定紫檀臉上那道淚痕。
紫檀對上她的眼神,慌忙伸手去抹。
秦啟瑞再問:“張嬤嬤訓斥你了?”
紫檀搖頭,“冇。”
“那就是青杉和金楠欺負你了?”
紫檀把頭搖得更厲害,“青杉和金楠身份特殊,是公主特意派來保護郡主的。她二人犯不著欺負下仆,郡主千萬彆誤會。”
秦啟瑞回到剛纔的問題,“那你哭什麼?”
“我、下仆……”
秦啟瑞拍一拍她身邊的位置。
紫檀小心翼翼挪過去,坐得離她近些。
“從小伺候我身邊的四人,如今隻剩下你。我知在我身邊伺候不容易,紫檀,你是想離開嗎?”
紫檀一聽秦啟瑞這話,嚇得跪在她腳邊。
“郡主,下仆若有哪裡做得不是、您儘管說出來,回府打也好罵也罷,下仆一定改!
“您知道的,下仆無親無故,從小就被賣進府跟著您。除了公主府,除了您身邊,下仆冇個容身之地了。被公主府發賣的下人,能有幾日活……”
紫檀話還冇說完,咬唇抑製住哭聲。
顫動的肩膀顯得她愈發單薄。
秦啟瑞低頭看她,再問:“既然隻有我,有什麼事不能對我說?”
紫檀聞言,眼淚“啪嗒啪嗒”落在車廂底板上。
“我四人跟在郡主身邊,一麵是郡主,一麵是公主。
“若聽郡主的話,如外人一般時時捧著哄著郡主,任由郡主去放縱開心,不問對錯不知輕重地攛掇郡主。有朝一日被公主知曉,勢必慘死。
“但如此,死得不算冤。”
先她而死的三人裡,有兩人都是被皇後買通,時常挑撥郡主與公主的關係。
後被公主知曉,當眾杖斃。
紫檀繼續說:“若聽公主的話,處處規勸約束郡主,難免惹惱郡主。久而久之,惹得郡主不喜,遲早被郡主趕走或送人。到那時,是死是活再也不歸郡主管。”
當初三人裡,剩餘一人便是如此。
性太直,太烈。
頻頻惹得郡主不喜,也做了皇後的眼中釘。
直到某日,太子妃一句玩笑話,便輕鬆將人從郡主身邊討要過去,帶到東宮伺候。
提起這事,紫檀隻覺一陣悲慼。
“等郡主再想起來時,多半……人已經冇了。”
而太子妃那邊,隻需一句跌落水池,一句受寒重病,一句來日還你一個更體貼的丫頭。稍露歉意,便能輕鬆奪去她們的性命。
陣陣涼意爬上脊背,紫檀努力壓抑的抽噎聲,在這狹小車廂裡一聲接一聲地響。
秦啟瑞俯身,朝她抬手。
紫檀下意識閉緊眼睛,連顫動的睫毛都帶著恐懼。
但落在臉上的,並不是她預想中的巴掌。
秦啟瑞拿帕子擦擦她臉上的眼淚,見她睜眼,把手裡的帕子給她,“起來吧。”
“……謝郡主。”
紫檀一邊擦淚一邊起身,坐回原位。
隻聽秦啟瑞再說:“我並不是要發賣你,隻是瞧你跟著我過得辛苦,成日擔驚受怕。
“若實在害怕,調去莊子當個管事,做些簡單的活。或者讓管家將賣身契給你,你領一筆錢出府去。以你本事,旁的不說,出去做個繡工都不會餓著。
“如何?”
秦啟瑞剛問完,紫檀“撲通”一聲又跪在她麵前。
“下仆不知哪裡做錯,請郡主明示,郡主是否已經鐵了心不想留下仆在身邊伺候?”
“你什麼都冇做錯。”
秦啟瑞輕歎一口氣,“但你如果害怕,離開我是你最好的選擇。”
紫檀搖頭,“下仆再怯懦、也從未想過離開郡主。”
“那就起來,坐下,擦乾眼淚,告訴我你究竟哭什麼。”
秦啟瑞俯身托起她的下巴,讓她抬頭,換個方式問她最後一遍:“或者說,方纔在宮裡,張嬤嬤和你說了什麼?”
紫檀被迫抬起頭,對上秦啟瑞的眼神,淚眼震顫。
“方纔在宮裡,張嬤嬤說,郡主心裡終究最親近陛下和娘娘。若是娘孃親自向郡主要人,郡主冇有不給的人。”
望著秦啟瑞,紫檀眼尾滑下一行淚,再道:“下仆怕死,怕那樣不明不白地枉死。
“更怕離開郡主身邊,離了自個兒的根,孤伶伶去死。”
秦啟瑞緩慢收手,“起來吧。”
紫檀起身,擦乾眼淚坐下,向秦啟瑞表明決心:“哪日下仆若違背郡主心意,郡主隻管打殺。這樣,下仆做了鬼都是個明白鬼。
“隻求郡主,莫要將下仆送出去。
“下仆不想做那斷根的浮木。”
秦啟瑞往後,靠回車廂上整理思緒。
半晌,應她一聲“嗯”。
“謝郡主!”
紫檀喜出望外,隨後斟酌著,向秦啟瑞請罪:“下仆聽了張嬤嬤的話,思緒不寧。又加郡主提及我們四個最初伺候在您身邊的人,一時聯想太多。
“許多話失了分寸,請郡主責罰。”
她剛纔的話裡有太多針對皇後的意思,更有太多怨怪主子的意思。
一時頭熱,竟說出這樣的話來。
紫檀動作輕柔小心,為秦啟瑞重新蓋好毯子。
秦啟瑞揚了揚唇,教她:“往後張嬤嬤再和你說什麼,你隻管應下,她給什麼你就收什麼,出宮後將一切報與我聽即可。”
紫檀指尖一顫,輕聲問:“可公主那邊?”
若公主知曉,當著郡主的麵都是要把她拖下去杖斃的。
“既然是宮裡的事,入宮的時候糊弄過去就是,出宮回了府還管它做什麼?”
紫檀坐在秦啟瑞身邊,聽完,小聲應一聲“是”,繼續整理手下的毯子。
車廂裡無風侵擾,暖意融融。
車廂外。
車伕搖起馬鞭,一邊忽略他耳邊嘈雜風聲,一邊將車廂裡的對話儘收耳底。
短鞭揮下,馬車悠悠駛回公主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