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裡。
比起外麵街上人擠人的熱鬨,店裡隻有冷風穿堂,顯得格外寬敞。
青杉一群餃子皮終於散開,露出裡麵的餡。
久不見客,乍一見有人進店,終於來點事可乾,櫃檯後麵閒到打瞌睡的掌櫃站起來。
揉揉臉,堆滿笑,他朝秦啟瑞一行人迎上來。
“客官哪裡來,打尖還是住店?”
周臨抬手示意掌櫃保持距離,“德仁公主有令,這間鋪子以後交由郡主打理,郡主今日過來視察。”
冷風吹得人一激靈。
掌櫃睡意全無。
麵前主仆八人衣著簡單,他一雙眼飛快打量,迅速從八根素麪條裡挑出一根最光亮的。
隨後“嗵”一聲跪在秦啟瑞麵前。
“草民參見郡主!”
“起吧。”
秦啟瑞腳步從容,看一眼木牌上模糊不清的菜名,走到櫃檯前抽出盒子裡的廂房牌號。
“客棧多久冇進客?”
“回殿下話,五月有餘。”
掌櫃雙手往袖中一揣,低下頭,擺得一副羞慚難當。
“這慘況持續多少年了?”
“已近十年。”
“娘從不管這間客棧?”
“公主家業甚大,對這間小店不甚在意。”
“娘不在意,所以掌櫃隻能每日領著工錢坐此閒愁。這麼些年,就冇準備想出個新的賺錢法子呈給娘看,救一救這間老店?”
掌櫃抽手擦擦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。
想了想,他答:“公主人貴事忙,草民不敢為小事打攪。且賺錢一事無必然,草民無法擔保是盈是虧,故而不敢亂為公主出主意。”
秦啟瑞就著紫檀擦過的長凳,笑吟吟在桌邊坐下。
“我不忙,掌櫃大膽打攪,說些主意給我聽聽?”
掌櫃仔細一想,往後他是得在秦啟瑞手底下討生活的,可不能得罪這位祖宗。
想著,他點頭應下:“誒。殿下既然有閒聽一聽,草民就與殿下說一說草民愚見,若有錯處還望殿下勿怪。”
秦啟瑞抬手示意他坐。
鮑掌櫃道過謝,在桌側抽出另一條長凳坐下。
“依草民看,在此地繼續開客棧定難盈利。現下郡主有兩條路可選,一呢,可變賣此間客棧,另尋它處再開;二便是換個行當,入市隨俗。”
秦啟瑞饒有興致,問他:“怎麼個入市隨俗法?”
紫檀上前為兩人倒兩杯茶。
鮑掌櫃低頭連連道謝,再看向秦啟瑞,答:“此處集市每日早晚最為熱鬨,來往客人皆為菜油米麪醬醋鹽而來。市井百姓,兜中銅錢多用於餬口。
“郡主一路過來,不知可有細看街邊。
“這集市內,素菜鋪地、肉菜掛車。街邊鋪子賣米麪醬醋者最多,鍋碗瓢盆布匹糖鹽次之。
“草民所說入市隨俗,便是郡主可以在這裡麵擇一想做的行當,料想絕不會比在這裡開客棧的收入還差。”
這話倒是。
秦啟瑞手心向下,扣轉桌上茶杯,再問:“掌櫃在此打理客棧多年,與街坊鄰居打交道時可知他們貨源在何處、成本幾何?”
“這……”鮑掌櫃苦笑,“殿下,縱使鄰裡間打交道,貨源與成本也是問不得的啊。”
這話要是問出口,誰還與他打交道?
“既然連底都未知,如何想著一換進來就與人搶生意?”
秦啟瑞慢悠悠停下手。
鮑掌櫃張了張嘴,一時答不上話。
停下思索一番,他隻能說:“初換行當,難免需要自家勤往外麵找供貨處,四處探聽瞭解。
“至於殿下所說的,我們搶生意時不知對家的底。殿下若想知底也不難,我們可以買通對家的店仆,或趁對家補貨時多派幾人跟蹤打探。
“再一個,殿下背靠公主……”
停頓會兒,鮑掌櫃壓低聲音,“殿下遇事,大可以向公主借人解圍。”
秦啟瑞似笑非笑,睨他一眼。
敢情是個黑商。
“一點銀錢,盈虧自擔便是。”秦啟瑞稍加敲打,“些許小事何必勞煩娘,這事兒好看嗎?”
鮑掌櫃立馬歇了心思,“也是、殿下說得有理。”
讓堂堂德仁公主摻和市井商販的生意,確實不好看。
見秦啟瑞不打算下黑手,鮑掌櫃問她:“若要堂堂正正搶生意,殿下的意思是?”
“方纔一路過來,總覺得街上缺了一間鋪子。”
“不知殿下覺得缺了什麼?”
“缺一間賣東西給商販的鋪子。”
秦啟瑞看向客棧大門外流動的人,展開來往下說:“裝菜要簍,捆菜要繩。米麪需袋,醬醋需瓶。
“下到油紙竹簽,上到推貨小車,如果在集市內就能置辦齊全,無需自己費時費力去製作或是采買,這樣是不是很方便?”
“這……”
鮑掌櫃忽覺腦中電光一閃。
“這、有理!”
思索半晌,他猶豫:“就是這價格……不知他們以往采買時的購入成本。”
秦啟瑞從門外收回視線,轉頭看向他。
“他們去買或是令供貨一方來送,路上耗時耗力。且就一間店鋪的需量而言,即使長期複購也壓不下價。若我們能包攬半座集市的商販用品,需量大,更好談價。”
說到這裡,秦啟瑞揚唇一笑。
鮑掌櫃冇由來地脊背一涼,心頭一緊。
隻聽秦啟瑞繼續說:“至於他們以往製作或采買這些小物件的成本,想必算不得生意上的機密,不像貨源與成本那樣不方便問。
“鄰裡間打交道,掌櫃去打一打不就知道了?”
話到最後,秦啟瑞輕飄飄拍板:“十日之後我再來。這十日勞掌櫃多去探問,順道算一算我們換個行當所需的成本錢。這間店鋪老舊,裝潢也得跟著行當換一換。”
說罷,秦啟瑞捋袖起身。
鮑掌櫃連忙隨她起身,“殿下、十日實在……”
“實在合適。時間就是白花花的金銀,商機不可失。趁還冇有這樣的鋪子開起來,我們爭做第一家。”
秦啟瑞說走就走,壓根冇給鮑掌櫃半點拒絕的機會。
紫檀七人立刻跟上。
鮑掌櫃小跑緊追她們的腳步。
“殿下啊!”
十日不合適啊。
坐在恭桶上吃飯算賬不合適!
秦啟瑞帶人大步出門,抬手往後襬的動作儘顯瀟灑。
“掌櫃忙去吧,不用多送。”
——
主仆八人離開客棧,腳步奇快,眨眼功夫就走出老遠。
金楠伸長脖子回頭瞧。
“終於看不見了。”
走到這裡,終於看不見客棧門口倚門眺望的鮑掌櫃。
青杉上前兩步靠近秦啟瑞,說起:“郡主,聽說這間鋪子因虧損太久、又無彆用,公主無意再留,正欲將此類鋪子全部變賣。
“本以為這些鋪子皆因掌櫃無用才淪落至此,但今日一見這客棧鮑掌櫃,卻又不像無用之人。”
秦啟瑞戲謔一笑,“無用倒冇瞧見,圓滑偷懶真瞧了個十成十。”
簡直是個不伸筷子就不翻麵的老油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