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升官後的第一天,徹底體會到了什麽叫“身不由己”。
往日裏他隻是個記賬小吏,雖說也要早起,可做完手頭的活,還能偷偷摸魚發呆,找個角落閉目養神,實在困得不行,還能藉口如廁,偷摸懶上片刻。可如今升了從九品辦事員,掌管賬目覈查,手裏的活不僅沒少,反而翻了倍,連摸魚的空隙都沒了。
天還未亮,窗外一片漆黑,管家就帶著下人守在了院門口,敲門聲比往日更早,也更堅決。
丫鬟小翠就敲響了宋長生的門說道:
“姑爺,該起身了,如今您是朝廷命官,萬萬不能遲到,得提早去衙署當差。”
宋長生把腦袋埋在被子裏,整個人縮成一團,恨不得把耳朵堵起來,假裝聽不見。
他昨晚回府後,越想越鬱悶,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睡著,這會正是睡得最沉的時候,讓他起床,簡直比剜他的肉還難受。
“再睡一刻……就一刻……”宋長生悶在被子裏,聲音含糊不清,帶著濃濃的睡意,苦苦哀求。
“姑爺,不可啊,誤了點卯,可是要被責罰的。”丫鬟小翠在外頭耐心勸說,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。
身邊的丫鬟也輕手輕腳上前,想要掀開他的被子。
宋長生死死拽著被角,心裏把這破官罵了千百遍。
他到底是造了什麽孽,放著好好的躺平日子不過,非要來受這份罪。不用早起、不用當差、不用應付人情世故,每天睡到自然醒,有點零花錢買吃買喝,難道不好嗎?偏偏要升官,偏偏要被一堆規矩綁著,連睡個懶覺都成了奢望。
掙紮了足足一刻鍾,宋長生終究是拗不過,被丫鬟從被窩裏拽了出來。全程他都閉著眼睛,任由丫鬟幫他穿衣、洗漱、梳頭,腦袋一點一點的,站著都能打盹,困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等他梳洗完畢,換上一身嶄新的青色小吏官服,整個人依舊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,黑眼圈比往日更重,眼神渙散,渾身散發著“我不想上班、我想睡覺”的頹廢氣息。
蘇清晏早已在廳堂等著他,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早膳,看著他這副萎靡不振的樣子,無奈又好笑,遞給他一杯溫茶:“喝口茶醒醒神,仔細當差,別誤了事。”
宋長生接過茶杯,小口抿著,眼神可憐巴巴地看著蘇清晏,語氣滿是委屈:“娘子,我真的不想當這個官,現在辭官還來得及嗎?我想回小院躺平,再也不要早起了。”
“官身已封,聖旨欽點,豈能說辭就辭。”蘇清晏輕輕搖頭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,聲音溫柔,“既來之,則安之,實在累了,便在衙署尋空隙稍作歇息,不必事事強求。”
說著,她又將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裏,指尖的溫度溫溫熱熱的:“拿著,累了就買些點心吃食,別委屈自己。”
宋長生握著手裏的銀子,心裏稍微舒坦了一點,可一想到要去戶部麵對堆積如山的賬目,還有一堆新的差事,整個人又蔫了下去。
他慢吞吞地吃完早膳,登上前往戶部的馬車,一落座,就立刻癱在座位上,閉上眼睛補覺,恨不得馬車直接開回自己的小院,再也不去戶部。
可現實終究不如願,馬車穩穩停在戶部衙署門口時,天剛矇矇亮,不少官員已經陸續到場。
往日裏那些對他嘲諷輕視的小吏,如今見了他,都紛紛拱手行禮,一口一個“宋大人”,語氣恭敬,眼神裏滿是巴結。
畢竟他是皇帝親封的辦事員,又深得張老吏和王主事的看重,日後前程可期,沒人敢再小瞧他。
宋長生看著這些殷勤的笑臉,心裏毫無波瀾,甚至還有點厭煩。
他不想被人巴結,不想應付這些虛情假意,隻想安安靜靜做個小透明,摸魚早退。
他敷衍地對著眾人點頭,一句話都不想多說,快步走進自己的新辦公房,剛一坐下,就趴在案幾上,閉上眼睛,隻想補覺。
可還沒等他睡著,張老吏就拿著一摞厚厚的賬冊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,將賬冊放在他麵前。
“宋大人,這是全國各州縣的賦稅複核賬目,王主事特意交代,交由你覈查,這些賬目至關重要,勞你多費心了。”
宋長生看著眼前比之前還要厚重的賬冊,眼前一黑,差點當場暈過去。
這哪裏是當官,這分明是把他當成免費苦力,往死裏用啊!
他抬起頭,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張老吏,試圖拒絕:“張大人,這賬目太多了,我一人怕是忙不過來,要不,分給其他人一起做?”
“整個戶部,就你的本事最紮實,心最細,這些賬目交給別人,我們都不放心。”張老吏擺擺手,語氣篤定,“你且安心做,若是有難處,盡管開口,我一定幫你協調。”
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宋長生再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,隻能認命地看著眼前的賬冊,心裏默默流淚。
他真的隻想摸魚,隻想早退,隻想回家睡大覺,為什麽就這麽難?
無奈之下,他隻能強打著精神,翻開賬冊,開始覈查。
盡管心裏一百個不情願,可他的腦子依舊不受控製地高速運轉,賬目上的數字、紕漏、問題,一眼就能看穿,手上的筆不停標注,速度快得驚人。
可他全程都耷拉著眼皮,哈欠連天,每覈查完一本賬冊,就停下來趴在桌上眯一會,心裏不停倒計時,盼著趕緊到下值時間,他好第一時間衝回府,補個天昏地暗。
期間,不少同僚過來請教賬目問題,宋長生都是三言兩語點出關鍵,連頭都懶得抬,一副不想多交流、隻想趕緊完事的模樣。
他一心求擺爛,不想與人結交,不想攬權立功,可越是這樣,眾人越覺得他低調沉穩、有真本事,對他愈發敬重。
宋長生對此毫不知情,也毫不在意,他的心裏隻有一個念頭:快點下班,我要睡覺。
好不容易熬到傍晚,下值的鼓聲響起,宋長生瞬間來了精神,連桌上的賬冊都來不及整理,直接合上,起身就往外走,速度快得驚人。
跟他同衙署的官吏還在收拾東西,就見一道身影飛快閃過,轉眼就沒了蹤影,隻留下一陣風。
“宋大人這是……急著回家?”
“怕是在衙署憋壞了,也是,這麽多賬目,換誰都累。”
眾人看著他的背影,紛紛議論,隻當他是勞累過度,急著回府歇息,全然不知,宋長生隻是單純想回家躺平睡覺,半點都不想在衙署多待一刻。
宋長生一路飛奔,登上馬車,立刻吩咐車夫:“快,回相府!”
馬車疾馳,宋長生靠在座位上,長長舒了一口氣,隻覺得這一天,比他過去一個月躺平的日子都要難熬。
他暗暗發誓,從明天起,一定要徹底擺爛,能拖就拖,能慢就慢,絕不再這麽拚命幹活,哪怕是被上司批評,也絕不多做半分,一定要早日擺脫這苦差事,重回自己的躺平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