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本來隻是想粗略核對,應付差事。
可幾本書翻下來,他越看越覺得蹊蹺。
按照賬麵上的數字,西北三衛常年儲備糧草二十萬石,每一筆調撥、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,看上去完美無瑕,像是一筆完全沒有問題的賬目。
可宋長生對照著曆年糧草價格、邊軍人數、馬匹消耗、氣候災害一項項反推回去,卻發現對不上。
按照實際消耗推算,西北邊境的糧草儲備,頂多也就十七萬石左右。
憑空少了將近三萬石。
三萬石糧草,不是小數目,足夠一支萬人部隊支撐好幾個月。
宋長生心裏咯噔一下。
不用想也知道,這多半是邊境官員聯手貪墨,虛做賬麵,把糧草偷偷倒賣中飽私囊,再用假賬目矇混朝廷。
這種事,在曆史上簡直不要太常見。
換做一個隻想安穩混日子的人,多半會裝作沒看見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查出這種大案,要得罪一大批官員,說不定還會被人報複,以後麻煩不斷,還怎麽安心躺平?
宋長生第一反應就是:假裝看不見,繼續擺爛。
他合上賬冊,揉了揉發酸的眼睛,心裏不斷勸說自己。
看不見,看不見,我什麽都沒看見……
反正也沒人逼著我查貪腐,我就當賬目是對的,交差完事,回家睡覺。
他拿起筆,準備在匯總冊子上寫下“賬實相符”,就此交差。
可筆尖懸在紙上,遲遲落不下去。
他是曆史係出身,見過太多因為糧草虧空、邊軍無糧,最終導致戰事潰敗、百姓流離失所的例子。
真要是哪天邊境有事,糧草不夠,士兵餓肚子打仗,那要死多少人?
而且,這事一旦日後被查出來,他作為第一核對人,必定會被牽連,到時候丟官都是輕的,說不定還會被打入大牢。
到那時,別說躺平,連在相府安穩吃飯都不可能了。
宋長生長長歎了口氣。
行吧,算他倒黴。
為了不被牽連,為了還能繼續在相府混吃等死,他隻能不情不願地,把這件事給查清楚。
他重新翻開賬冊,這一次,不再敷衍,不再摸魚,一條一條核對,一筆一筆推算,把所有漏洞、所有不合理之處,全部標注出來,附上詳細依據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
從清晨到日暮,再從深夜到淩晨。
宋長生破天荒地熬了夜,連午覺都沒睡,就為了把這個虧空查得明明白白。
等他把所有證據整理完畢,天已經矇矇亮,又是一個要早起的早晨。
他看著眼前厚厚一疊標注完畢的賬目,一臉疲憊,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哈欠。
“真是服了,查個賬目比考研還累……”
“我就想安安靜靜當個鹹魚,怎麽就這麽難……”
他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,把整理好的賬目,送到了張老吏麵前。
張老吏一整夜都在忙著匯總其他地方的賬目,滿眼血絲,接過宋長生的冊子,隨意翻了翻。
一開始,他還神色平靜,可越往後翻,臉色越是凝重,到最後,猛地一拍桌子,驚得周圍人都跳了起來。
“三萬石糧草虧空!好大的膽子!”
張老吏聲音都在發抖,拿著賬目的手都在顫抖。
這事太大了,大到他根本壓不住。
他一刻都不敢耽誤,直接帶著宋長生,匆匆去找戶部主事王大人。
王大人正在審閱匯總賬目,聽到張老吏的稟報,再看到宋長生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證據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“此事當真?”
“千真萬確,每一筆都有據可查。”
王大人深吸一口氣,不敢有絲毫耽擱,當即換上朝服,帶著賬目證據,直接入宮麵聖。
整個戶部,因為這一樁糧草虧空案,瞬間陷入緊張之中。
而一手查出此事的宋長生,反倒一臉無所謂,找了個角落靠牆站著,閉目養神,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
趕緊完事,我要回家睡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