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在戶部露了那一手之後,宋長生的擺爛計劃算是徹底泡湯了。
往日裏在衙署,他還能偷偷打個盹、發個呆,能拖就拖,能慢就慢。現在倒好,張老吏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一樣,但凡有點難度、有點緊急的賬目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。
每天天不亮,管家準時在門外喊他起床,宋長生每次都是閉著眼睛穿衣,閉著眼睛洗漱,上了馬車繼續補覺,到了戶部衙署,整個人依舊是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。
對他而言,世界上最殘忍的刑罰,莫過於連續早起。
“娘子,我真的困死了……”
每天回府,他第一句話準是這個,說完就往自己小院的躺椅上一癱,動都不想動。
蘇清晏從最初的冷淡,到後來漸漸習慣,每次都會讓廚房給他留一碗溫熱的甜湯,再塞給他一點零花錢,看著他一臉生無可戀卻又不得不認命的樣子,眼底總是藏著淺淺的笑意。
宋長生也嚐試過繼續擺爛。
做事故意慢吞吞,算盤撥得有一搭沒一搭,有時候還故意把簡單賬目算錯一點點,想讓張老吏覺得他不靠譜,把他邊緣化。
可每次他一出錯,張老吏不僅不生氣,反而還一臉“我懂你是太累了”的表情,安慰他年輕人不要急躁,甚至還主動給他減少雜活,隻讓他專心核對核心賬目。
宋長生人都傻了。
他是想被嫌棄、被邊緣化,不是被重點培養啊!
他越想低調,越想摸魚,反而越被上司看重,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。
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小半個月,宋長生剛適應了每天早起的酷刑,一個更大的麻煩,直接砸到了他頭上。
這天一早,戶部主事王大人親自來到清吏司,神色凝重,當眾開口:
“陛下有旨,三日內,覈算出全國近半年糧草結餘與儲備賬目,此事關係國計民生,不得有半分差錯,所有人放下手中雜事,全力投入此事。”
話音一落,整個清吏司瞬間一片哀嚎。
全國糧草賬目,那可不是一般的繁雜,各州、各府、各衛所,糧草調撥、支出、消耗、儲備,堆積如山,別說三天,就算給十天,都未必能算得清清楚楚。
張老吏二話不說,直接點名:“宋長生,你算得又快又準,西北邊境的糧草賬目,就交給你了。”
宋長生剛坐下,還沒來得及打第一個哈欠,聽到這話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西北邊境?
那是全國賬目最亂、最雜、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,往年都是幾個老吏聯手核對,現在直接丟給他一個人?
他當場就想拒絕。
“張大人,我不行,我就是個新人,這麽重要的賬目,我怕擔不起責任……”
張老吏一擺手,不容置疑:“讓你做你就做,整個戶部,除了你,沒人能在三天內啃下這塊硬骨頭。”
周圍的小吏們也紛紛投來敬佩又同情的目光。
敬佩他的本事,同情他要被往死裏用。
宋長生站在原地,欲哭無淚。
他真的隻想摸魚,隻想早點下班回家睡覺,為什麽非要把最難的活丟給他?
他心裏把蘇文淵、張老吏、還有這破差事,挨個埋怨了一遍,可最終還是不敢拒絕。
萬一真的耽誤了朝廷大事,別說繼續在相府躺平,恐怕連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。
沒辦法,隻能再次被迫營業。
宋長生拖著沉重的步子,抱著一人多高的西北糧草賬冊,回到自己的案幾前,一臉絕望地坐下。
案幾被堆得滿滿當當,連他放胳膊的地方都快沒有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在心裏給自己做心理建設。
就這一次,做完就躺平,下次打死也不接這麽累的活了。
他翻開第一本賬冊,原本還想敷衍了事,隨便核對個大概,可目光一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上,曆史係學生的本能,加上刻在骨子裏的細致,又不受控製地運轉起來。
哪一年調撥多少糧草,沿途損耗多少,邊軍消耗多少,地方儲備多少,一條一條,在他腦子裏自動梳理得清清楚楚。
一開始,他還時不時打個哈欠,眼神飄忽,想著早點完事。
可看著看著,他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不對勁。
有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