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翻開賬冊,一開始還刻意放慢速度,裝作一副苦思冥想、艱難對賬的樣子。
一手撥著算盤,一手托著腮,哈欠連天,眼神渙散,看上去要多敷衍有多敷衍。
張老吏時不時從他身邊經過,看到他這副模樣,心裏更是不屑,隻當他是真的什麽都不會,撐不過半天就得哭著求饒。
周圍的小吏也都偷偷打量著他,等著看他何時崩潰。
可沒過半個時辰,眾人就漸漸發現不對勁了。
宋長生雖然一臉睏倦、哈欠不斷,可手上的動作卻一點都不慢。
算盤幾乎不怎麽打,很多數字他隻看一眼,眉頭都不皺一下,就直接在旁邊寫下核對結果,速度快得驚人。
遇到數字繁雜、容易混淆的條目,別人要反複算三四遍,他掃一眼,心算得出結果,提筆就寫,連停頓都沒有。
更離譜的是,他不僅核對得快,還時不時在賬冊空白處,輕輕圈一個數字,標注一行小字。
一開始眾人還以為他是亂寫亂畫,等湊近了偷偷一看,才驚出一身冷汗。
他標注的,全是江南三府賬目裏,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錯誤。
有的是數字多寫一個零,有的是錢糧單位混淆,有的是地方官員故意模糊賬目,試圖瞞報少量田賦,不仔細核對根本發現不了。
這些紕漏,就算是張老吏這種老手,都要耗費心神慢慢比對,可宋長生就跟隨手撿東西一樣,輕輕鬆鬆就揪了出來。
一時間,原本等著看笑話的小吏,全都安靜了下來,看宋長生的眼神,從嘲諷變成了詫異,又從詫異變成了震驚。
這哪裏是個混日子的廢物贅婿,這分明是個深藏不露的算學高手!
宋長生對周圍的目光變化毫無察覺,也毫不在意。
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快點做完,做完回家睡覺。
每核對完一本,他就隨手扔到一邊,繼續拿下一本,全程麵無表情,一副莫得感情的對賬機器模樣。
正午時分,戶部衙署的小吏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,準備去吃午飯。
有人路過宋長生的案幾,下意識瞥了一眼那摞賬冊,瞬間愣住。
最開始那半人高的賬冊,竟然已經被他幹掉了一大半,隻剩下寥寥幾本,還攤在桌上。
“他……他居然做了這麽多?”
“這也太快了吧,我才剛做完一本而已。”
“他是不是隨便亂寫的啊,怎麽可能這麽快?”
眾人小聲議論,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。
宋長生被吵得有些煩,揉了揉太陽穴,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有些鬱悶地咂了咂嘴。
都這個點了,他還沒做完,耽誤他睡午覺了。
他懶得理會旁人,隨便啃了兩口下人送來的幹糧,喝了口水,又繼續埋首賬冊之中。
下午的時光過得飛快。
等到申時末,太陽開始往西斜的時候,宋長生終於把最後一本賬冊核對完畢。
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骨頭節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,睏意再次席捲而來,眼皮又開始打架。
看著眼前整整齊齊、標注清晰的賬冊,宋長生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終於完事了,可以回家睡覺了。
他站起身,抱著核對好的賬冊,慢悠悠地走到張老吏麵前,把賬冊輕輕放在桌上。
“張大人,賬核對完了。”
張老吏正低頭處理自己的公務,聞言頭也沒抬,語氣冷淡:“放下吧,等我有空再看,做錯了仔細重做。”
在他看來,宋長生一天能做完纔怪,多半是胡亂糊弄,等著挨罵。
宋長生也不多解釋,點點頭,轉身就想溜之大吉。
“等等。”張老吏下意識叫住他,隨手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,隨意翻了兩頁,想找找錯處,好好訓斥他一頓。
可這一翻,張老吏的動作驟然頓住。
他眉頭緊鎖,眼神死死盯在賬冊上,一頁一頁往下翻,神色從不屑,變成驚訝,再從驚訝,變成凝重,最後徹底化為震驚。
一筆筆賬目,核對精準,分毫不差。
那些他都要仔細推敲才能確定的疑難之處,宋長生不僅一眼看穿,還標注得明明白白,邏輯清晰,依據充足。
甚至連幾處極為隱蔽、可能涉及貪腐的小手腳,都被他毫不費力地揪了出來。
張老吏猛地抬起頭,看向宋長生的眼神,徹底變了。
眼前這個一臉睏倦、哈欠連天、看上去隨時能睡過去的年輕人,哪裏是什麽廢物贅婿,分明是個算學奇才!
“這些……全是你一個人核對的?”張老吏聲音都有些發顫。
宋長生打了個哈欠,一臉無所謂:“不然呢?”
張老吏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看著宋長生這副漫不經心的模樣,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有如此才華,卻一副毫無上進心、隻想趕緊下班的樣子,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?
“做得極好,一處錯誤都沒有。”張老吏難得露出一絲讚許,“你且先回去,明日早些過來,我有更重要的賬目交給你。”
聽到“更重要的賬目”這幾個字,宋長生臉上的睏倦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絕望。
不是吧?
他隨便應付一下,怎麽還給他加活了?
他隻想混日子,不想當骨幹啊!
宋長生嘴角抽搐了一下,強顏歡笑:“張大人,我就是個新人,能力有限,重要的賬目還是交給別人吧,我怕做不好。”
“不必謙虛。”張老吏擺擺手,不容置疑,“整個戶部,如今能比你做得又快又準的,沒幾個,這活兒非你不可。”
宋長生心裏苦不堪言。
完了,這下想擺爛都難了。
他一臉生無可戀地走出戶部,腳步沉重地登上馬車,一屁股坐下去,就癱軟在座位上。
別人升官發財高興都來不及,他卻因為做得太好,反而更加絕望。
他真的隻想當個默默無聞的小贅婿,有點零花錢,每天睡到大中午,安安穩穩擺爛一輩子。
為什麽就這麽難?
馬車緩緩駛回丞相府,宋長生剛一下車,就看到蘇清晏站在廊下,似乎在等他。
夕陽落在她身上,溫柔得不像話。
看到宋長生一臉疲憊、萎靡不振的樣子,蘇清晏微微蹙眉,走上前,聲音輕柔:“今日當差,很累嗎?”
宋長生看到她,瞬間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一臉委屈地湊上前,唉聲歎氣。
“娘子,我不想當官,不想當差,戶部好無聊,還要早起,還要對賬,今天做完賬,張老吏還要給我派更重要的活……”
他耷拉著腦袋,活像一隻被欺負了的大狗狗:“我就想回小院躺平,我真的不想努力了。”
蘇清晏看著他這副又懶又委屈、偏偏還不得不營業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一聲,眼底滿是溫柔。
她從袖中取出一錠小巧的銀子,塞進他手裏。
“好了,不氣了,這是給你的零花錢。”
“既然推不掉,便應付著做,不必勉強自己,萬事有我。”
宋長生握著手裏溫溫的銀子,心裏那點委屈瞬間消散了不少。
他看著蘇清晏溫柔的眉眼,心裏暗暗歎了口氣。
行吧,看在零花錢和娘子的麵子上,就再勉強營業幾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