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從書房挪回自己小院的時候，整個人都跟丟了魂一樣。
往常日裏最愛的躺椅上一癱，眼睛望著頭頂的梧桐葉，越想越憋屈，越想越不想活。
別人穿越，要麽是皇子王孫，要麽是武林高手，就算是個普通人，也能自由自在快意江湖。倒好，他穿成個贅婿也就算了，好不容易靠著一點小聰明混上安穩日子，隻想每天睡到日曬三竿，有口熱飯、有幾個零花錢，安安靜靜擺爛一輩子。
現在倒好，一句話，就要去戶部當小吏。
當小吏意味著什麽？
卯時簽到，也就是天不亮就得爬起來，梳洗更衣，往戶部衙署趕。
對一個現代熬夜大學生、資深賴床愛好者來說，早起，簡直是酷刑中的酷刑。
“不就是當個贅婿嗎，我吃軟飯礙著誰了……”宋長生對著空氣小聲嘟囔，“我又不想光耀門楣，又不想封侯拜相，至於這麽逼我嗎……”
他越想越不甘心，甚至在心裏盤算起了對策。
裝病？
不行，蘇文淵是什麽人？當朝丞相，什麽把戲沒見過，裝病大概率會被一眼看穿，到時候惹惱了嶽父，直接一封休書扔過來，那才叫真的玩完。
偷懶摸魚？
好像也不行。戶部管的是全國錢糧賬目，一環扣一環，他一個走後門進去的小吏，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，一旦出了岔子，丟的還是丞相府的臉。
到時候別說躺平了，能不能繼續在相府待下去都是個問題。
宋長生長長歎了口氣，認命似的閉上眼。
行吧，去就去，大不了去到了衙門裏，能混就混，能拖就拖，絕不主動攬活，絕不表現出色，爭取早日被上司嫌棄，找個由頭把他打發回來，繼續過他的擺爛小日子。
打定主意，宋長生心裏稍微舒坦了一點，翻了個身，準備趁著最後幾天自由，好好補補覺，把未來要早起的虧損都先賺回來。
沒過多久，蘇清晏身邊的丫鬟端著一碟精緻的桂花糕過來，說是小姐吩咐送的。
宋長生啃著甜軟的桂花糕，心裏稍微有了點安慰。
算了，看在娘子這麽溫柔、糕點這麽好吃的份上，就去應付幾天吧。
他一邊吃，一邊在心裏默默發誓：到了戶部，一定堅決貫徹擺爛方針，絕不加班，絕不表現，絕不搶功，當一條最沒有上進心的鹹魚。
誰愛升官誰升官，誰愛表現誰表現，他隻想安安穩穩混日子。
三日光陰一晃而過。
這天清晨，天還灰濛濛亮，雞都沒叫幾聲，宋長生的院門就被管家敲響了。
“姑爺，姑爺，該起了，今日要去戶部報到，不能遲了。”
宋長生埋在被子裏，隻覺得渾身骨頭都被釘在床上，眼皮重得跟灌了鉛一樣。
他在心裏哀嚎了一萬遍，最終還是迫於相府的威嚴，不情不願地被丫鬟從被窩裏挖出來，迷迷糊糊地套上衣衫，洗漱梳頭。
全程他都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站著都能睡過去。
等他被人塞進馬車，一路搖搖晃晃到了戶部衙署門口時，整個人依舊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。
黑眼圈濃重，眼神渙散，哈欠一個接一個，渾身散發著“我很困、別惹我、我想回家睡覺”的頹廢氣息。
戶部衙署門前，已經站了不少同批報到的小吏，一個個衣著整齊，精神抖擻，眼神裏滿是對前程的期待。隻有宋長生一個人，縮在角落，蔫了吧唧，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模一樣。
有人認出他是丞相府的贅婿，那個曾經嗜賭成性、差點被休的廢物，頓時低聲議論起來。
“瞧見沒，那就是丞相家的贅婿，聽說以前可是個爛賭鬼。”
“走後門進來的吧，就他這樣，能做什麽賬目，別不是來混日子的吧。”
“等著瞧吧，用不了幾天，肯定要出岔子，到時候有他好受的。”
這些話不大不小，剛好飄進宋長生耳朵裏。
換做旁人，恐怕早就氣得臉紅脖子粗，非要爭一口氣證明自己。
可宋長生聽了，不僅不生氣，心裏甚至還有點竊喜。
混日子？
沒錯啊，他就是來混日子的。
最好所有人都覺得他沒用、覺得他廢物，那樣就沒人盯著他，沒人給他派重活，他就能安安穩穩摸魚，早日被辭退回家躺平。
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起他。
宋長生打了個哈欠，對那些嘲諷的目光視而不見，乖乖跟著人流往裏走，心裏隻盼著這一天趕緊過去，好讓他回家補覺。
帶他的老吏姓張，人稱張老吏，在戶部待了幾十年，為人古板嚴苛，最看不慣走關係、混日子的關係戶。
一見到宋長生這副懶散模樣，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，心裏先給打上了“不靠譜”的標簽。
他也不多說，直接從旁邊搬來一摞半人高的賬冊，“砰”地一聲放在宋長生麵前的案幾上。
“這些是江南三府上個月的田賦賬目，今日酉時之前，必須核對完畢，裝訂成冊，一處都不能錯。”
張老吏語氣冷淡，帶著明顯的刁難意味：“若是錯了一處，或是沒按時做完，今日就別回去了，留在這兒重做，做到對為止。”
周圍幾個小吏見狀，都暗自幸災樂禍，等著看宋長生出醜。
這摞賬冊，別說是一個新人，就算是老手，一天能做完都算厲害，分明是故意為難他。
宋長生看著那堆密密麻麻、字跡潦草的賬冊，眼前一黑，差點當場原地辭職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在心裏瘋狂咆哮。
我真的隻是想擺爛啊！
為什麽第一天上班就要這麽折磨我！
我想回家睡覺，我想躺平，我不想對賬！
可咆哮歸咆哮，他看著張老吏嚴厲的眼神，再想想丞相嶽父的警告，還有相府裏溫暖的被窩和溫柔的娘子，終究是不敢真的撂挑子走人。
一旦搞砸差事，被趕出相府，那纔是真的完蛋。
宋長生認命地 pulled a long face，拖過椅子坐下，不情不願地翻開第一本賬冊。
他心裏打定主意，做得馬馬虎虎就行，能混過去就混過去，絕不多花一點心思，絕不多看一眼多餘的賬目。
可他畢竟是二十一世紀曆史係高材生，現代會計邏輯、統計思維、快速心算，早就刻進骨子裏麵了
眼睛一落在賬目上，腦子就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。
哪筆數字對不上，哪筆賬目有問題，哪一筆地方官可能瞞報，他掃一眼就清清楚楚。
想假裝看不懂，想故意做錯，都難。
宋長生在心裏歎了口氣。
行吧，為了不被趕出去，為了還能繼續在相府躺平，今天就勉強營業一次。
就這一次，下次絕對不這麽認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