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在小院裏躲了兩日,推掉了所有應酬,好不容易過上幾日清閑日子,每日吃著娘子做的點心,睡睡懶覺,日子剛舒坦沒幾天,一道八百裏加急急報,從江南火速送入京城,瞬間打破了朝堂與相府的平靜。
江南六府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,連續三月滴雨未下,田地幹裂,禾苗盡數枯死,百姓顆粒無收,糧食絕收,短短半月,便釀成了前所未有的糧食危機。
更讓人揪心的是,江南當地糧商勾結地方官吏,趁機囤積居奇,故意封鎖糧倉,哄抬糧價,原本一石糙米隻需半兩銀子,如今竟暴漲至三十兩,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糧食。街頭饑民遍地,餓殍遍野,百姓食不果腹,甚至出現易子而食的慘狀,各地流民四起,暴亂一觸即發,江南局勢岌岌可危。
江南素來是天下糧倉,是大靖王朝的糧食根基,江南出事,等同於動搖國本。
這道急報送入宮中,正在早朝的皇帝當場龍顏大怒,摔碎了禦案上的茶杯,臉色鐵青。滿朝文武聽聞此事,無不臉色大變,朝堂之上瞬間陷入死寂,隨後便是一片爭論之聲。
群臣紛紛獻策,可個個都束手無策。國庫雖剛充盈了鹽稅贓銀,可糧草儲備嚴重不足,遠不足以支撐江南賑災;從北方調糧,路途遙遠,車馬運輸耗時長久,根本遠水難解近渴;更棘手的是,江南世族盤踞多年,糧商與地方官相互勾結,勢力盤根錯節,尋常官員前去,要麽被拉攏收買,要麽無力鎮壓,根本無法平息糧荒、懲治奸商。
若是派重臣前往,又難免牽扯皇子派係,反倒會讓江南局勢變成朝堂爭鬥的戰場,非但救不了百姓,還會讓災情愈發嚴重。
朝堂之上爭論不休,從早朝直到午後,依舊沒能拿出一個可行的對策。皇帝看著滿朝文武,眉頭緊鎖,臉色越來越沉,目光在群臣中掃過,最終定格在站在末尾,一臉睏倦、強撐著不打瞌睡的宋長生身上。
眾人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去,瞬間恍然大悟,紛紛看向宋長生。
這位宋大人,剛破了鹽稅大案,鐵麵無私,不畏權貴,辦案公正,深得陛下信任,背後又有丞相府撐腰,且他在朝中無門無派,不依附任何皇子勢力,派他前去江南賑災,再合適不過。
皇帝沉吟片刻,當即開口,聲音威嚴,不容置疑:“宋長生。”
一聲呼喊,讓宋長生瞬間清醒,慌忙收起睏意,從隊伍中走出,跪地行禮:“臣在。”
“江南糧荒,關乎國計民生,刻不容緩。”皇帝沉聲開口,“朕命你為欽差大臣,賜你尚方寶劍,即刻啟程,前往江南督辦賑災事宜,全權負責調運糧草、平抑糧價、安撫流民,徹查勾結糧商、貪贓枉法的地方官吏,務必穩住江南局勢,救百姓於水火,不得有誤!”
話音落下,宋長生跪在原地,整個人都僵住了,大腦一片空白,滿眼都是絕望。
他好不容易熬完鹽稅案,躲掉了皇子拉攏,正琢磨著怎麽遞辭呈,怎麽回小院過躺平日子,如今竟被派去災情嚴重、局勢混亂的江南當欽差?
先不說路途遙遠奔波辛苦,單是處理糧荒、對付那些心狠手辣的糧商和地方官吏,就註定要日夜操勞,再也別想睡個安穩覺,還要麵對無數麻煩和危險。
宋長生欲哭無淚,嘴唇哆嗦著,抬頭看著龍椅上的皇帝,差點脫口而出:陛下,臣真的不想去,臣隻想回小院,娘子還沒給這個月的零花錢呢!
可聖旨當前,抗旨乃是死罪,他看著周圍百官或同情或期待的目光,知道自己再也躲不過去。滿心都是對官場的絕望,隻覺得自己這條一心擺爛的鹹魚,終究還是被硬生生拽進了更大的風波裏,再也無法脫身。
他隻能硬著頭皮,跪地叩首,聲音有氣無力,滿是不情願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接下聖旨的那一刻,宋長生隻覺得手裏的聖旨重若千斤,聖旨已下,半點拖延不得,宮中當即定下啟程時辰,三日後,宋長生便要以欽差身份,奔赴江南賑災。
訊息傳回相府,宋長生整個人都蔫了,癱在小院的軟榻上,一動不動,連平日裏最愛的點心都提不起興致。他盯著房梁,唉聲歎氣,心裏把這倒黴差事埋怨了千百遍,好好的躺平日子不過,偏要遠赴千裏之外,去麵對遍地災荒、奸商惡吏,想想就覺得身心俱疲。
“娘子,我不想去,我能不能不去啊……”宋長生拽著蘇清晏的衣袖,腦袋靠在她肩頭,聲音蔫蔫的,帶著濃濃的委屈和撒嬌,眼底滿是不捨,“江南那麽遠,路上要顛簸好久,還要天天處理公務,連睡個懶覺都不行,我就想守著你,守著這個小院,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他長這麽大,除了入朝當差,從未離開過京城,更別提遠赴災情四起的江南,心裏除了抗拒,還有幾分莫名的忐忑,可更多的,是捨不得眼前的溫柔安穩。
蘇清晏輕輕拍著他的手背,指尖溫柔地拂去他眉間的愁緒,眼底滿是心疼,卻也知曉聖旨不可違,隻能溫聲安撫:“聖旨已下,萬萬不可推辭,我知道你委屈,可江南百姓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,你奉旨賑災,是救萬民於危難。”
她頓了頓,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玉佩,塞進宋長生手裏,語氣堅定:“這是家傳的平安玉佩,你帶在身上,可保一路平安。我會讓府中精銳護衛隨你同行,遇事切莫逞強,有任何難處,隨時傳信回府,我和父親都會在京城為你撐腰,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宋長生攥著那枚帶著蘇清晏體溫的玉佩,心裏暖暖的,原本滿心的抗拒和煩躁,消散了大半。他知道娘子說的都是實話,也明白這差事推不掉,隻能點點頭,把委屈咽進肚子裏,隻是依舊忍不住嘟囔:“我纔不想當什麽救世欽差,等這事了結,我立馬辭官,再也不做官了,回來就天天陪著你,哪兒也不去。”
蘇清晏看著他這副嘴硬心軟的模樣,忍不住輕笑,柔聲應下:“好,我等你平安回來,等你辭官歸隱,守著小院過安穩日子。”
接下來兩日,宋長生無心準備行裝,整日賴在小院裏,恨不得把往後幾日的覺都睡夠。蘇清晏則細心為他打理行囊,備好換洗衣物、常用藥材,還有他愛吃的各式點心,滿滿裝了兩大箱,生怕他在外麵受半點苦。
臨行前夜,皇帝特意召見,叮囑賑災事宜,又將尚方寶劍賜予他,賦予他先斬後奏之權,足見對他的信任。宋長生硬著頭皮聽完聖諭,心裏卻隻惦記著家裏的軟榻和娘子做的飯菜,滿心都是歸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