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宋長生依舊是被管家從被窩裏硬生生拽出來的，隻是這一日，他心裏沒有往日賴床的煩躁，反倒沉甸甸的，滿是無奈。
案頭那疊整理好的鹽稅大案罪證，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，他比誰都清楚，這疊紙交出去，會掀起多大的風浪，而他這個始作俑者，再也別想過回之前混日子的清閑日子，甚至連小命都可能隨時被捲入漩渦。
他坐在馬車裏，一路沉默，往日裏總會趁著路途補覺，今日卻毫無睡意，眼神裏滿是生無可戀，心裏把這樁破案子埋怨了千百遍。
他明明可以裝作視而不見，明明可以繼續磨洋工，明明可以安穩等到下值回家，偏偏要心軟，偏偏要顧及蘇家，偏偏要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。
什麽家國天下，什麽朝廷法度，他壓根不想管，他隻想守著自己的小院，每天睡到大天亮，有娘子給的零花錢，吃點可口的點心，安安穩穩擺爛一輩子，怎麽就這麽難？
馬車停在戶部衙署門口，宋長生遲遲沒有下車，直到車夫輕聲提醒，才磨磨蹭蹭地拎著那疊罪證卷宗，腳步沉重地往裏走。
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回辦公房，而是直接前往王主事的書房，事已至此，躲是躲不掉了，隻能盡快把這燙手山芋交出去，至於後續如何，他是半分都不想參與。
王主事見到宋長生前來，還帶著厚厚的卷宗，臉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，連忙起身相迎：“宋大人，可是鹽稅舊賬有眉目了？我就知道，這樁案子交給你準沒錯！”
在王主事看來，宋長生這般沉穩，必定是查清了舊賬，立下大功，他這個戶部主事，也能跟著沾光。
宋長生看著王主事期待的神情，心裏默默歎氣，將卷宗輕輕放在桌上，語氣平淡，沒有半分邀功的意思，甚至帶著幾分不情願：“大人，賬目查清了，裏麵牽扯甚大，是一樁侵吞鹽稅的大案，具體細節，都在這卷宗裏，您過目。”
王主事笑著拿起卷宗，一開始還神色輕鬆，可隨著一頁頁翻看，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，眼神從淡然變成震驚，再到凝重，握著卷宗的手指都微微泛白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百萬兩鹽稅銀被侵吞，牽扯朝堂勳貴，樁樁件件，證據確鑿，觸目驚心。
饒是王主事在官場沉浮多年，見過不少大風大浪，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，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。
這案子，太大了，大到他這個戶部主事，根本壓不住，甚至連多看一眼，都覺得心驚膽戰。
“宋……宋大人，這……這卷宗所言，句句屬實？”王主事聲音都有些發顫，看向宋長生的眼神，滿是難以置信。
他知道這舊賬有問題，卻沒想到，問題嚴重到這般地步。
宋長生點點頭，語氣依舊平淡：“每一筆都有賬目佐證，絕無虛假，大人一看便知。”
他巴不得王主事不信，巴不得這卷宗是假的，那樣他就不用捲入這場風波，就能繼續回去躺平了，可現實偏偏不如願。
王主事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此事關乎國本，牽扯甚廣，片刻都耽誤不得。
他不敢有絲毫耽擱，立刻合上卷宗，緊緊抱在懷裏，對著宋長生道：“宋大人，此案非同小可，我即刻入宮麵聖，你……你且在衙署等候，切勿對外泄露半個字！”
說完，王主事便急匆匆地起身，連官服都未曾整理妥當，便快步出宮，直奔皇宮而去。
書房內，隻剩下宋長生一人，他反倒鬆了一口氣，癱坐在椅子上，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燙手山芋終於交出去了，接下來的事情，就是皇帝和朝中大臣的事了，跟他沒關係了。
他心裏暗暗盤算，等這案子有了眉目，他就立刻上書辭官，不管誰勸說，不管有什麽功勞，他都不稀罕，這官他是徹底當夠了，每天早起、處理公務、應付人情，比幹什麽都累，他要回自己的小院，繼續過躺平日子。
想到這裏，宋長生心裏舒坦了不少，也不再多想，徑直回到自己的辦公房，往椅子上一坐，閉目養神，等著此事落幕，好盡快遞上辭呈。
可他想置身事外，旁人卻不會讓他如願。
不過一個時辰，宮中便傳來聖旨，陛下震怒，下令徹查鹽稅大案，欽點宋長生為主查官，協助三司，共同審理此案，不得有誤。
宣旨太監的話音落下，宋長生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，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，滿眼都是絕望。
主查官？
他沒聽錯吧？
他隻想交完證據就脫身，隻想辭官回家，怎麽反倒被欽點為主查官，要親自參與審理這樁大案？
這樁案子牽扯那麽多勳貴權貴，他一個小小的戶部辦事員，當主查官，不僅要日夜操勞，不能睡覺，還要得罪無數達官顯貴，日後必定麻煩不斷，別說躺平了，說不定隨時都會被人報複，性命堪憂。
宋長生當場就想拒絕，對著宣旨太監連連擺手：“公公，此事萬萬不可，微臣才疏學淺，資曆尚淺，根本擔當不起主查官的重任，還請公公回宮稟報陛下，另選賢能，微臣實在難以勝任。”
他語氣急切，態度堅決，半點都不想接這個差事，此刻的他，哪裏有半分被陛下欽點的榮幸，滿心都是抗拒和絕望。
宣旨太監看著他這副驚慌推辭的模樣，心裏暗暗詫異，這般天大的機緣，旁人求都求不來，這位宋大人卻避之不及，實在是古怪。
可聖旨已下，豈能隨意更改，宣旨太監笑著勸慰：“宋大人，陛下慧眼識珠，欽點你為主查官，那是對你的信任，此乃天大的榮幸，您就莫要推辭了，趕緊接旨吧。”
宋長生心裏苦不堪言，看著眼前明晃晃的聖旨，知道自己推辭不掉，隻能硬著頭皮，跪地接旨，心裏卻已經把辭官的念頭，唸了千百遍。
接旨之後，整個戶部徹底沸騰了，所有人看向宋長生的眼神，都充滿了敬畏和巴結，陛下欽點為主查官，這意味著宋長生徹底得到聖寵，日後必定平步青雲，前途不可限量。
無數人湧上來道賀，恭維的話語不絕於耳，可宋長生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，臉色慘白，站在原地，欲哭無淚。
別人夢寐以求的聖寵機緣，在他眼裏，卻是毀掉他躺平人生的催命符。
他握著聖旨，隻覺得重若千斤，心裏隻有一個念頭：這官，他是非辭不可了，等這樁案子了結，就算是抗旨，他也要辭官回家，再也不要捲入這些朝堂紛爭，再也不要早起當差，隻想回到自己的小院，安安穩穩過日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