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日,宋長生徹底開啟“磨洋工”模式。
每日依舊天不亮便起床,頂著一頭睏意趕往戶部,到了衙署,先趴著睡一上午,下午才慢悠悠地拿起鹽稅舊賬,隨意翻看幾頁。
別人對賬,凝神靜氣,一絲不苟,生怕錯漏一處。
他對賬,一手托腮,一手翻頁,眼神飄忽,哈欠連天,一副隨時能睡過去的模樣。
可即便如此,那些雜亂無章、塗改嚴重的賬目,在他眼裏依舊清晰無比。
現代會計的複式記賬思維,加上曆史生對數字的敏感,讓他能輕易從一堆亂數裏,揪出邏輯鏈條。哪筆錢來路不明,哪筆賬對不上收支,哪筆往來莫名其妙,他掃一眼便心知肚明。
隻是他故意裝作看不出頭緒,不標注、不匯總、不聲張,將發現的問題默默壓在心底,權當沒看見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查出問題就要追查,追查就要得罪人,得罪人就不得安寧,他隻想安穩度日,不想捲入任何紛爭。
張老吏每日過來詢問進度,宋長生統一回複:“還在梳理,太亂,慢得很。”
張老吏也不催促,隻連連點頭:“不急不急,宋大人細致,慢慢來。”
在他看來,越是慢,說明查得越細,這等陳年舊賬,本就該如此謹慎。
宋長生對此哭笑不得,卻也樂得清閑。
可有些事,不是他想躲,就能躲得掉。
這日下午,他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最陳舊的賬冊,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,忽然微微一凝。
這本賬冊,是三年前西北鹽運的往來記錄,表麵看上去收支平衡,無懈可擊。可宋長生對照著前後幾年的賬目,反複推算幾遍後,臉色漸漸沉了下來。
這哪裏是簡單的貪墨小漏洞,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侵吞大案。
三年間,有近百萬兩鹽稅銀,通過虛假轉運、空賬核銷、虛構損耗等手段,被悄悄轉移,流向不明。
而賬目上留下的蛛絲馬跡,隱隱指向一個宋長生無論如何也不想牽扯的方向——朝堂勳貴,甚至可能涉及宮中勢力。
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官員瀆職,而是牽扯甚廣、足以攪動朝局的驚天大案。
一旦捅出去,必定掀起腥風血雨,無數人頭落地,無數家族傾覆。
宋長生握著賬冊的手指微微收緊,心裏瞬間涼了半截。
他隻是想混日子,怎麽就偏偏撞上這種要命的事?
他第一反應便是合上賬冊,假裝什麽都沒發現,繼續擺爛,把這燙手山芋扔給別人。
反正這賬已經積壓三年,多壓幾年也無妨,何必由他來捅破這層窗戶紙。
可他坐在那裏,盯著賬冊,久久沒有動彈。
他可以裝作看不見,可這百萬兩白銀,都是朝廷國庫的銀子,是百姓的賦稅。若是邊境戰事再起,國庫空虛,軍餉無措,受苦的還是邊關將士,還是天下百姓。
更重要的是,這樁案子痕跡明顯,遲早會被人查出。
日後東窗事發,他作為專門覈查此賬的負責人,明明發現端倪卻隱瞞不報,便是同罪,輕則罷官流放,重則抄家問斬。
到時候,別說在相府躺平,恐怕連小命都保不住,還會連累蘇家,連累蘇清晏。
一想到蘇清晏平日裏溫柔待他,給他零花錢,給他留飯,宋長生心裏便一陣愧疚。
他可以不管朝廷,不管百姓,卻不能連累真心待他的人。
宋長生長長歎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,滿臉生無可戀。
老天爺,你是真的不想讓我活了啊。
我就想安安靜靜當個鹹魚,你卻非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逼我管這破事。
他掙紮了許久,最終還是認命地重新拿起賬冊。
罷了罷了,就當是為了自保,為了不連累娘子。
這爛攤子,他不想接,也得接了。
宋長生徹底收起懶散模樣,眼神變得專注,一筆一筆核對,一條一條梳理,將所有隱藏的線索、資金流向、關聯賬目,一一整理出來,詳細標注,匯總成冊。
這一次,他不再磨洋工,不再敷衍了事。
事關身家性命,事關相府安危,他不敢有半分馬虎。
等他將所有證據整理完畢,窗外已是深夜,月色清冷。
宋長生看著眼前厚厚一疊記錄清晰、證據確鑿的卷宗,隻覺得渾身疲憊,比連續核對十冊賬冊還要累。
他不是累在身體,而是累在心裏。
他知道,從他整理出這些證據開始,他就再也無法置身事外,再也無法安穩擺爛。
一場圍繞著鹽稅大案的風暴,即將來臨。
而他這個一心隻想躺平的贅婿,被迫站在了風暴的中心。
宋長生收拾好卷宗,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起身走出漆黑的戶部衙署。
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,冷風拂麵,讓他清醒了幾分。
他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,忍不住輕聲吐槽:
“我真的隻是想有點零花錢,睡睡懶覺,怎麽就這麽難……”
話音落下,他拖著沉重的腳步,一步步走向相府。
明日,這樁驚天大案,便要擺在皇帝麵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