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長生第二日依舊是右腳先踏進戶部大門，整個人依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。
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，步子拖得慢悠悠，手裏空空蕩蕩，半點要查賬的積極性都沒有。昨日那堆能壓死人的鹽稅舊賬還安安穩穩堆在案上，他看都沒多看一眼，徑直拉過椅子坐下，往桌上一趴，便準備閉目養神。
反正這賬是朝廷的事，急也急不著他這條鹹魚。
可有些人，偏偏就不讓他安穩。
他剛趴下沒片刻，房門便被輕輕推開，王主事親自走了進來。這位平日裏極少過問細務的戶部頂頭上司，如今竟親自來探望他這個小小的辦事員，足以可見宋長生如今在戶部的分量。
“宋大人，昨日那批鹽稅舊賬，你看得如何了？可有頭緒？”王主事語氣和善，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在他眼裏，宋長生是陛下親點的人才，是能從亂麻裏揪出庫房虧空的能人，這堆積三年的死賬，說不定真能在他手裏盤活。
宋長生慢吞吞抬起頭，眼底一片迷茫，顯然還沒從睡意裏清醒過來。他打了個哈欠，聲音懶洋洋的，毫無幹勁：
“回大人，還沒細看。那賬太亂，看得頭疼，想先歇會兒再說。”
這話一出，跟在王主事身後的張老吏都愣了一下。
換做旁人，被上司親自過問，就算裝也要裝出勤奮刻苦的樣子，哪有人這般直白地說“看得頭疼想歇會兒”，這態度，簡直比街邊混吃等死的閑漢還要散漫。
王主事也怔了怔，卻非但沒有生氣，望著宋長生這副懶散模樣，眼中反而多了幾分讚許。
如今朝堂之上，多少官員急功近利，遇事便爭先恐後，巴不得在皇上麵前露臉，像宋長生這般不貪功、不冒進、沉穩淡然的，實在難得。
不驕不躁，心性沉穩，這是能成大事的料子。
王主事在心裏默默給宋長生貼了標簽，臉上笑意更深：“無妨無妨，此事本就繁雜，不必急於一時。你慢慢梳理，注意歇息，戶部上下全力配合你。”
說完，又寬慰幾句，才帶著人轉身離去。
房門關上的那一刻，宋長生徹底懵了。
他都把“不想幹活”寫在臉上了，上司不僅不生氣，還讓他慢慢來？
這世道，當真變了？
他哪裏知道，在一群拚命往上鑽的官員裏，他這種一心想躺平的，反倒成了難得的“清流”。不結黨、不營私、不貪功、不逐利，陛下喜歡，上司放心。
宋長生摸不清頭腦，索性不再去想，重新趴回桌上，心安理得地繼續補覺。
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，賬爛在那裏有上頭操心，他隻要安安穩穩混到下值，回家躺平就行。
這一日，宋長生徹底貫徹擺爛方針。
上午趴著打瞌睡，下午醒了就隨意翻兩頁賬冊，看不順眼便扔到一邊，喝喝茶，發發呆，曬曬太陽，日子過得比在相府小院還要悠閑。
偶爾有同僚進來，見他這般懶散，非但不敢輕視，反而愈發恭敬。
在眾人眼裏，這叫胸有成竹、舉重若輕。
越是棘手的事，越是淡定從容，這纔是高人風範。
一時間，宋長生“淡泊名利、沉穩可靠”的名聲，在戶部悄悄傳開。甚至有人暗中揣測，這位宋大人是故意藏拙，實則城府極深，就等著一鳴驚人。
宋長生對這些議論一無所知，也毫不在意。
他隻知道，今日不用高強度對賬，不用應付沒完沒了的巴結，準點下班，心情舒暢。
夕陽西下，宋長生準時踏出戶部大門，一身輕鬆。
回到相府，剛進小院，便看見蘇清晏坐在廊下，手裏拿著一卷書，身旁的石桌上，還擺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。
夕陽落在她發梢，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，歲月靜好。
宋長生眼睛一亮，瞬間把戶部的煩心事拋到九霄雲外，快步走過去，一屁股坐在躺椅上，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，甜香滿口，渾身舒坦。
“今日倒是回來得早。”蘇清晏放下書卷，輕笑開口，“那鹽稅舊賬，很難處理？”
一提這事，宋長生臉上的愜意瞬間褪去，垮起一張臉，唉聲歎氣：“難倒是不難，就是麻煩。我壓根不想碰，可推又推不掉，隻能拖著。”
他嚼著糕點，語氣委屈：“我就不明白了，我都表現得這麽不想當官、不想幹活了，怎麽他們一個個還覺得我靠譜？我隻想混吃等死，不想當什麽高人啊。”
蘇清晏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擺爛模樣逗笑，眼底溫柔似水：“你本就有才幹，即便懶散，鋒芒也藏不住。與其煩惱，不如順其自然，應付得過去便好，不必勉強自己。”
說著，她又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推到他麵前：“今日府裏賬房結算，這是額外給你的零花錢，省得你整日哭窮。”
看著白花花的銀子，宋長生眼睛瞬間亮了，所有的鬱悶一掃而空。
他拿起銀子，在手裏掂了掂，笑得眉眼彎彎：“還是娘子最好！有零花錢，就算再應付幾天差事，我也認了！”
至於當官、立功、名聲之類的，哪有手裏的銀子實在，哪有小院的躺椅舒服。
他美滋滋地將銀子收好，靠在躺椅上，一邊吃著桂花糕，一邊曬著夕陽，徹底沉浸在自己的小幸福裏。
他暗暗決定，鹽稅舊賬可以慢慢做，但絕不熬夜，絕不加班，絕不表現得太過突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