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皇宮回到戶部，宋長生隻覺得渾身疲憊，比核對一整天賬目還要累。
禦書房裏的拘謹緊繃、句句斟酌，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精力，他現在唯一的念頭，就是找個沒人的角落，安安靜靜趴著睡一覺，什麽都不管，什麽都不問。
可他剛踏入戶部衙署，還沒走到自己的辦公房，就被一眾官吏團團圍了起來。
往日裏對他態度平淡、甚至刻意疏遠的同僚，此刻全都滿臉堆笑，眼神熱切，一個個拱手躬身，語氣恭敬又巴結，圍在他身邊噓寒問暖。
“宋大人，您可回來了，陛下召見，必定是對您大加讚賞吧！”
“宋大人年少有為，深得聖心，日後平步青雲，指日可待啊！”
“以後咱們戶部的事務，還要多靠宋大人提攜，大人若是有任何吩咐，盡管開口，我等必定全力以赴！”
人群裏，就連之前對他百般刁難、冷眼相對的幾個老吏，也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，擠到他麵前，說著恭維的話，恨不得當場把他捧上天。
宋長生被眾人圍在中間，吵得腦袋發昏，眉頭緊緊皺起，臉上滿是不耐和厭煩。
他最煩的就是這種虛情假意的應酬巴結，既浪費時間，又耽誤他睡覺休息，這些人越是熱情，他心裏越是抗拒。
他明明隻想做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，混日子等下值，現在倒好，被皇帝召見一次，徹底成了戶部的焦點，走到哪裏都被人圍著，連片刻清淨都沒有，擺爛摸魚的空間，被擠壓得一幹二淨。
“讓一讓，我要回辦公房。”宋長生沉著臉，語氣冷淡，沒有絲毫回應這些恭維的意思，側身就想從人群裏擠出去。
可眾人哪裏肯輕易放過他，依舊緊緊跟著他，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個不停，有人給他遞上好的茶水，有人給他擦拭案幾，還有人主動要把自己手頭輕鬆的活計讓給他，極盡討好之能事。
“宋大人，您剛從宮中回來，必定勞累，這些粗活重活，交給我們做就行，您好好歇息！”
“是啊大人，您隻管吩咐，千萬別跟我們客氣！”
宋長生坐在案幾後，看著眼前忙前忙後的眾人，再看著桌上堆滿的熱茶點心，非但沒有半點舒心，反而愈發頭疼。
他寧願自己動手幹活，也不想被人這麽圍著奉承，渾身都不自在。
更讓他無奈的是，張老吏也跟著走了進來，看著這番場景，臉上滿是欣慰，對著宋長生笑道：“宋大人，如今陛下器重你，你便是咱們戶部的棟梁之才，往後諸多重要事務，都要仰仗你了，這幾日你也勞累，今日下午，你便暫且歇息，不必處理公務，好好養精蓄銳。”
這話若是被其他官吏聽到，必定會欣喜不已，可在宋長生聽來，卻絲毫沒有放鬆的感覺。
歇息？
他就算坐在辦公房裏，也被眾人圍著，根本沒法清靜歇息，更別說趴著睡個安穩覺。
而且，越是被這般器重，越是被眾人捧著，他日後就越難回歸擺爛生活，推脫公務隻會更加困難。
宋長生擺了擺手，語氣裏帶著濃濃的倦意：“不必了，我隻想安靜待著，諸位請回吧，各自處理手頭事務即可，無需這般。”
他話說得直白，臉上的不耐顯而易見，眾人見狀，也不好再繼續圍著，隻能悻悻地散去，可依舊時不時有人借著各種由頭，過來他的辦公房轉悠，眼神裏的巴結之意，絲毫未減。
宋長生看著終於清靜下來的房間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趴在案幾上，想閉目養神，可腦子裏亂糟糟的，根本無法安心入睡。
一會兒想著會不會又有人進來打擾，一會兒想著日後會不會被安排更多棘手的事務，一會兒又懷念自己小院裏的軟榻躺椅，恨不得立刻下值，飛奔回府。
他就這麽趴在桌上，半睡半醒，煎熬地度過了下午的時光。
期間，有小吏送來新的覈查賬目，宋長生看都沒看，直接推到一邊，心裏打定主意，今日絕不碰公務，能拖到明天就拖到明天，誰來勸說都沒用。
好不容易等到下值的鼓聲響起，宋長生如同解脫一般，起身就走，絲毫沒有停留，無視身後眾人的道別聲，快步走出戶部衙署，登上馬車，直奔相府而去。
回到相府，踏入自己熟悉的小院，躺在那張熟悉的躺椅上，曬著夕陽，宋長生才真正感覺到，自己活了過來。
還是自己的小窩舒服，沒有沒完沒了的公務，沒有虛情假意的巴結，不用早起，不用緊繃神經，想睡就睡，想躺就躺。
蘇清晏得知他回來，讓丫鬟送來精緻的晚膳和一碗安神湯，看著他一臉疲憊、卻在躺椅上愜意舒展的模樣，忍不住輕笑。
“今日宮中召見，可是遇上了煩心事？”蘇清晏坐在一旁，輕聲詢問。
宋長生睜開眼，看著蘇清晏，滿臉委屈，忍不住吐槽：“哪是遇上煩心事，是根本不得清靜，回到戶部被人圍著巴結，想睡一覺都難，我就想安安靜靜待著，怎麽就這麽難。”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在躺椅的軟墊上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真的不想被器重，不想當什麽棟梁之才，就想當個小吏，混日子，每天睡到大天亮，有點零花錢就夠了，現在倒好，一點空閑都沒有。”
蘇清晏聽著他滿是孩子氣的抱怨，眼底笑意更濃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，溫聲道：“既然厭煩，便不去理會，旁人的奉承，不聽便是，公務之事，量力而行，沒人敢逼迫你。”
說著，她又將一錠銀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：“這是給你的零花錢，想吃什麽、想用什麽，盡管讓下人去買，別委屈自己。”
看著桌上的銀子，再聽著蘇清晏溫柔的話語，宋長生心裏的煩躁消散了不少，可一想到明日還要早起，還要麵對那些巴結的同僚，還要處理堆積的公務，就忍不住唉聲歎氣。
他的躺平人生，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，想要擺爛，卻是難上加難。
他暗暗下定決心，從明日起，不管旁人如何奉承，如何勸說，他都堅決視而不見，公務能拖就拖，能推就推，絕不強出頭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