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皇上,您這話我冇法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沈知意過上了穿越以來最舒坦的日子。,冇有貴妃派人來送破爛玩意兒,連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的麻雀都比前兩天叫得歡實。春杏把禦賜的銀錠子換成了碎銀子,去膳房打點了一番,飯菜質量直線上升,早飯居然有了肉包子。,肉汁滋出來,燙得她嘶了一聲。“哎媽呀,這包子正經不錯。”她一邊吹氣一邊往嘴裡塞,“春杏,你也吃啊,彆擱那兒站著看我,跟個門神似的。”,小口小口地咬。她還冇適應自家小姐摔一跤之後的變化——以前的小姐吃飯跟貓兒似的,一顆米一粒米地數著吃,現在的小姐一頓能造三個大肉包子,吃相豪放得像是餓了好幾年。“小姐,您慢點吃,彆噎著。”春杏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茶。,正要說話,院門突然被人敲響了。,是哐哐哐的砸門。“沈答應!沈答應在嗎?”,但這次明顯帶著幾分急切,嗓子都劈了。,三兩下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,快步走到院門口開啟門。,還有兩個小太監和四個侍衛,排場比上次大了不止一倍。,是禦前伺候的副總管,在太監裡頭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此刻他額頭冒著細汗,臉上堆著笑,但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心虛。“沈答應,皇上有旨——”,李德全趕緊扶住她:“彆彆彆,皇上說了,沈答應不用跪,站著聽就行。”
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。
不用跪?這是什麼操作?
她在橫店拍了八年宮鬥劇,從來冇見過皇帝下旨不讓跪的。要麼是極大的恩寵,要麼是——
“皇上口諭。”李德全清了清嗓子,臉上露出一種“咱家也不知道該咋念”的表情,“朕今日午後在禦書房批摺子批得腦仁兒疼,聽聞沈答應很會說話,特召沈答應來禦書房陪朕嘮嘮。欽此。”
沈知意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李公公,您再說一遍?”
李德全臉上的表情更加微妙了:“沈答應,皇上說的是——陪朕嘮嘮。”
嘮嘮。
東北話裡的“嘮嘮”。
沈知意腦子裡轟的一聲。
這大周朝的皇帝,說的是東北話?
不對不對,冷靜分析。原主的記憶裡,皇帝說的是標準的官話,跟東北話八竿子打不著。但皇帝今天特意用了“嘮嘮”這個詞,說明什麼?
說明那天她和蘇櫻在假山旁邊的對話,被人聽去了。
她當時說了什麼來著?
“誰讓我不痛快,我就讓誰更不痛快。”
“咱倆就是好姐妹。”
還有一堆帶著東北味兒的用詞。
沈知意的後背竄起一層白毛汗。
這皇帝不光在她院子裡安了眼線,連禦花園假山後麵都安了!這後宮到底有多少皇帝的耳朵?
“沈答應?”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催了一聲,“皇上等著呢。”
沈知意深吸一口氣,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,擠出一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微笑。
“勞煩李公公帶路。”
禦書房在後宮和前朝的交界處,是一座三層的樓閣,飛簷鬥拱,氣派非凡。沈知意跟著李德全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,門口的侍衛見了腰牌紛紛放行,一路暢通無阻。
走到禦書房門口的時候,沈知意注意到門前站著兩個宮女,一個捧著茶盤,一個捧著點心盒子,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——說不上害怕,但絕對不輕鬆。
李德全先進去通報,片刻後出來,壓低聲音對沈知意說:“沈答應,皇上今兒心情不太好。西北來了摺子,說邊境有小股敵軍騷擾,戶部又說賑災銀子不夠,早朝的時候大臣們吵成了一鍋粥。您說話……悠著點。”
沈知意點點頭,心裡卻想:悠著點?我林妙妙的字典裡就冇有“悠著點”這三個字。
她邁步走進禦書房。
禦書房比想象中大得多,三麵牆都是書架,堆滿了奏摺和書籍。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,上麵摞著三堆奏摺,每一堆都有半人高。書案後麵的龍椅上坐著一個穿明黃色常服的男人,正低頭批摺子,硃筆在紙上刷刷地劃拉。
這就是大周朝的皇帝,趙元朗。
沈知意飛快地掃了一眼。
二十五歲,劍眉星目,鼻梁高挺,下頜線條硬朗,放在現代絕對是頂流級彆的顏值。但眉宇間擰著一個疙瘩,嘴角微微向下撇著,渾身上下寫滿了“朕很煩,誰也彆惹朕”。
她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:“嬪妾沈氏,參見皇上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
趙元朗頭也冇抬,繼續批摺子。硃筆在一份奏摺上重重劃了一道,發出嗤的一聲響,然後把奏摺往旁邊一丟,又拿起另一本。
沈知意站起來,垂手立在一旁,眼觀鼻鼻觀心,一副乖順模樣。
禦書房裡安靜得隻剩下翻紙聲和硃筆落紙的沙沙聲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,趙元朗突然把硃筆往筆架上一擱,往椅背上一靠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他抬起頭,看向沈知意。
四目相對。
沈知意維持著標準的妃嬪表情——低眉順眼,溫婉恭順,嘴角帶著三分淺笑。這是她在橫店演了八年宮女練出來的標準表情,比AI生成還標準。
趙元朗看著她這副樣子,突然笑了。
“行了,彆裝了。”
沈知意一愣。
“朕都聽說了。”趙元朗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,“你在聽雨軒懟貴妃的宮女,在禦花園懟貴妃本人,跟寧貴人躲在假山後麵嘀嘀咕咕,還說‘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讓誰更不痛快’。怎麼到了朕麵前,倒裝起乖來了?”
沈知意心裡那道“完了暴露了”的警報聲響到了最大音量。
但她麵上紋絲不動。
開玩笑,她可是被副導演當場抓住偷吃道具都能麵不改色心不跳的女人,這點小場麵算什麼。
“皇上說笑了。”沈知意微微低頭,“嬪妾一向溫婉賢淑,從不懟人。”
趙元朗正在喝茶,聽到“溫婉賢淑”四個字,一口茶差點噴出來。
他嗆了一下,放下茶盞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看著沈知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珍稀物種。
“溫婉賢淑?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揶揄,“你管那天跟貴妃說‘開錯了時候的花要被拔掉’叫溫婉賢淑?”
沈知意麪不改色:“那是在誇菊花,順便附和貴妃娘娘。”
“那你在聽雨軒門口,跟貴妃的宮女說‘養死了算它命不好,不賴貴妃娘孃的眼光’,也叫溫婉賢淑?”
“那是在討論養花技巧,嬪妾略懂園藝。”
趙元朗盯著她看了三秒,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他的笑聲很大,在空曠的禦書房裡迴盪,連門外的李德全都聽見了,驚得差點把手裡的拂塵掉地上——皇上一上午都陰著臉,怎麼沈答應一進去就笑了?
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”趙元朗笑夠了,靠在龍椅上,用食指點了點沈知意的方向,“朕在後宮五年,見過哭的鬨的撒嬌的賭氣的,你是第一個敢當著朕的麵睜眼說瞎話的。”
沈知意不卑不亢:“嬪妾說的都是實話。”
“行,你就繼續編。”趙元朗也不惱,反而露出一個“朕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”的表情。他重新拿起硃筆,一邊批摺子一邊隨口問道:“朕問你,西北邊境有小股敵軍騷擾,戶部說賑災銀子不夠,這事兒你怎麼看?”
沈知意愣住了。
這是前朝政事,按規矩後宮不得乾政。皇帝問她這個乾什麼?
試探她?
還是真的想聽她的意見?
她斟酌了一下,決定先打個太極:“嬪妾愚鈍,不敢妄議朝政。”
“朕讓你議你就議。”趙元朗頭也不抬,“朕今天聽了一上午的廢話,什麼‘皇上聖明’‘臣等無能’,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詞兒。朕想聽點不一樣的。”
沈知意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嬪妾覺得吧,這事兒得看具體情況。”
趙元朗批摺子的手一頓,抬起眼看她。
“西北邊境騷擾,是小股敵人搶一把就跑,還是大規模試探?如果是小股騷擾,派兵清剿就行。如果是大規模試探,那得搞清楚背後是誰在指使。”
“戶部說銀子不夠,是真不夠還是不想給?如果真不夠,錢去哪了?如果不想給,為啥不想給?”
“還有,賑災和打仗,哪個更急?能不能先把賑災的錢挪去打仗,等秋收稅收上來了再補上?或者能不能跟大戶借糧借錢,打個欠條,秋收後還?”
她說完,禦書房裡安靜了整整五秒。
趙元朗放下硃筆,靠在椅背上,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沈知意。
那目光裡有驚訝,有審視,還有一絲——
欣賞。
“你一個從五品小官家的女兒,怎麼懂這些?”他問道,語氣裡冇有了剛纔的揶揄,多了幾分認真。
沈知意心裡一緊。
糟糕,說嗨了。
原主沈知意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,怎麼可能懂軍政財政?她剛纔說的那些,全是在橫店拍戲的時候從台詞裡學來的,再加上現代人的常識思維。
得往回找補。
“嬪妾不懂。”她立刻低頭,“嬪妾就是瞎說的,跟嘮家常一樣瞎琢磨。皇上要是覺得有道理,那是皇上英明。要是覺得冇道理,那就是嬪妾頭髮長見識短。”
趙元朗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“瞎說的都能說到點子上,那要是認真說還得了?”
他站起來,繞過書案,走到沈知意麪前。
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兩步的距離。
沈知意這才發現皇帝比她高了大半個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的時候,自帶一股壓迫感。
“朕再問你一個問題。”趙元朗的聲音低沉下來,“你入宮三天,朕冇召見過你,也冇給過你任何特殊待遇。你心裡有冇有怨?”
這是一個送命題。
說冇有,太假。
說有,那是找死。
沈知意抬起頭,看著趙元朗的眼睛,決定賭一把。
“嬪妾說實話?”
“朕要聽的就是實話。”
“那嬪妾就直說了。”沈知意深吸一口氣,“嬪妾冇怨,但嬪妾有疑問。”
“什麼疑問?”
“嬪妾入宮是選秀選進來的,不是嬪妾自己非要來的。既然來了,那就是皇上的女人。皇上愛見就見,不愛見就不見,那是皇上的自由。嬪妾一個答應,憑什麼怨?”
“但嬪妾想不明白的是——皇上既然把嬪妾分到最偏的院子,三天不聞不問,為什麼突然又賞東西又召見?”
“嬪妾琢磨了兩天,琢磨出一個答案。”
趙元朗挑了挑眉:“什麼答案?”
沈知意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
“皇上需要一個由頭敲打淑貴妃,嬪妾正好撞上了。”
禦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門外的李德全聽到這句話,手裡的拂塵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他彎腰撿拂塵的時候,手都在抖。
這個沈答應,是真敢說啊!
禦書房內,趙元朗的臉色變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。他冇有發怒,也冇有否認,而是轉過身,慢慢踱到窗前,看著外麵的宮牆。
“你繼續說。”
沈知意心裡有了底。
皇帝冇生氣,說明她猜對了。
“淑貴妃是鎮北侯的女兒,鎮北侯手裡有十萬大軍。皇上需要淑貴妃,但也不能讓淑貴妃太得意。所以皇上得時不時敲打一下,讓她知道這後宮是誰說了算。”
“但皇上不能親自敲打,太掉價。也不能讓其他高位妃嬪敲打,容易激化矛盾。”
“這時候,一個剛入宮的、啥也不是的答應,正好可以用來當這個由頭。”
“皇上賞嬪妾東西,就是在告訴淑貴妃——朕連一個答應都護著,你這個貴妃也彆太把自己當回事。”
沈知意說完,規規矩矩地低下頭。
“嬪妾說完了。要是說錯了,請皇上恕罪。”
趙元朗冇有回頭。
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,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輪廓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纔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你猜的全對。”
沈知意心頭一震。
他承認了。
就這麼承認了。
“但有一件事你冇猜到。”趙元朗轉過身,看著她,“朕為什麼今天召見你?”
沈知意搖頭。
“因為你懟完貴妃之後,朕的人回來稟報,朕聽完笑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。”趙元朗走回來,重新坐到龍椅上,臉上的陰雲散了大半,“朕今天被前朝那些破事煩得要死,忽然想起來後宮還有你這麼個能逗朕開心的人,就叫你過來嘮嘮。”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。
“結果你還真冇讓朕失望。”
沈知意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合著她沈知意在皇帝眼裡,就是個開心果?
“彆多想。”趙元朗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“能逗朕開心,是你的本事。後宮佳麗三千,能讓朕笑出來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你算一個。”
他從書案上拿起一份摺子,隨手翻了翻,忽然又放下了。
“沈知意。”
“嬪妾在。”
“朕決定了。”趙元朗看著她,嘴角微微上揚,“從今天起,你可以跟朕好好說話。不用跪來跪去,不用皇上長皇上短,不用裝那副溫婉賢淑的樣子。朕在後宮看膩了假人,想看點真的。”
沈知意瞪大了眼睛。
這是什麼神仙待遇?
“真的假的?”她脫口而出。
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——這語氣也太隨便了!
但趙元朗非但冇生氣,反而笑得更開心了。
“就是這個味兒。朕聽李德全說,你跟寧貴人躲在假山後麵說話的時候,就是這個調調。什麼‘哎媽呀’‘得了吧’‘那可不’,一串一串的。”
沈知意的臉騰地紅了。
她以為那天隻有她和蘇櫻兩個人,冇想到被皇帝的耳目聽了個底兒掉。
“那嬪妾……那我說了?”她試探著問。
“說。”
沈知意深吸一口氣,決定徹底放飛自我。
“那皇上,我說句實在的,您這個後宮,問題挺大的。”
趙元朗挑了挑眉:“多大?”
“大到……咋說呢,就跟禦膳房那個蒸籠似的,看著挺大挺氣派,裡麵全是窟窿。”
趙元朗愣了一下,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。
這次是真的大笑,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快出來了。門外的李德全和兩個宮女麵麵相覷——他們伺候皇上這麼多年,從冇見過皇上笑成這樣。
“蒸籠……全是窟窿……”趙元朗一邊笑一邊拍桌子,“沈知意,你是第一個敢這麼跟朕說話的。”
“是您讓我好好說話的。”沈知意無辜地眨眨眼,“我這已經收著了,要是真放開了說,我怕您受不了。”
“受得了,朕受得了。”趙元朗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,“你繼續說,後宮怎麼就是個蒸籠了?”
沈知意掰著手指頭數。
“第一,皇後孃娘身子不好,後宮事務讓淑貴妃代管。這本身冇問題,但淑貴妃是鎮北侯的女兒,她管著管著,後宮就成了她的地盤。皇上的後宮成了彆人的地盤,這不就是個窟窿嗎?”
“第二,各宮妃嬪分成三派——巴結貴妃的,躲著貴妃的,被貴妃打壓的。大家天天琢磨的不是怎麼伺候皇上,是怎麼在貴妃手底下過日子。這不又是個窟窿嗎?”
“第三——”她頓了頓,“第三我還冇想好,等想好了再跟皇上說。”
趙元朗的笑聲漸漸收了,看著沈知意的眼神越來越認真。
“你知道你說的這些話,要是傳出去,會怎樣嗎?”
“知道啊。”沈知意一攤手,“所以這話我隻在皇上麵前說。出了這個門,我還是那個溫婉賢淑的沈答應,一問三不知。”
趙元朗看了她半晌,忽然歎了口氣。
“朕有時候想,你要是早入宮幾年就好了。”
這話裡的意味太深,沈知意冇敢接。
趙元朗也冇繼續這個話題,而是重新拿起硃筆,開始批摺子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朕還要把這些摺子批完。”
沈知意行了個禮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她停住腳步。
“明天午後,朕得空。你來禦書房,陪朕嘮嘮。”
沈知意轉過身,看著皇帝。
趙元朗頭也冇抬,硃筆在摺子上刷刷地寫著,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。
但沈知意注意到,他的嘴角是翹著的。
“是,皇上。”
她退出禦書房,輕輕帶上門。
門外的李德全用一種看神仙的眼神看著她,嘴巴張了張,半天才憋出一句話:
“沈答應,您……您跟皇上說了什麼?皇上笑成那樣?”
“冇啥。”沈知意微微一笑,“就嘮嘮家常。”
李德全的表情分明在說“我信你個鬼”。
但沈知意冇再多說,帶著春杏往回走。
一路上,春杏整個人都是懵的。
“小姐,皇上……皇上讓您明天還去?”
“嗯。”
“皇上還讓您……好好說話?”
“嗯。”
“小姐。”春杏的聲音都在抖,“您這是要……要得寵了嗎?”
沈知意腳步一頓。
得寵?
她想了想,搖搖頭。
“不是得寵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沈知意看著前方的宮道,兩邊是硃紅色的高牆,頭頂是一線天光。幾隻鴿子從牆頭飛過,呼啦啦的翅膀扇動聲在狹窄的宮道裡迴盪。
“是找了個能嘮嗑的人。”
她說完,大步往前走。
春杏愣了一瞬,趕緊小跑跟上。
回到聽雨軒,沈知意剛坐下喝了口茶,院門就被人敲響了。
這回敲門聲輕快有力,三長兩短,像是什麼暗號。
春杏去開門,門外站著的是寧貴人蘇櫻。
蘇櫻今天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騎裝,頭髮高高束起,腰間還掛著一把短刀——在後宮裡敢帶刀到處跑的,大概也隻有她了。
“知意!”蘇櫻一進門就抓住沈知意的手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,“我聽說皇上午後召見你了?怎麼樣怎麼樣?皇上跟你說什麼了?”
沈知意被她晃得頭暈:“你先撒手,晃散架了。”
蘇櫻鬆開手,但屁股剛挨著凳子又彈了起來,在屋子裡來回踱步,根本坐不住。
“你快說啊,我都急死了!”
沈知意把禦書房的事大概說了一遍,但隱去了關於淑貴妃和後宮是蒸籠的那部分。倒不是信不過蘇櫻,而是這些話太敏感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蘇櫻聽完,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嘴巴張成了O型。
“皇上讓你……好好說話?不用跪?”
“嗯。”
“還讓你明天再去?”
“嗯。”
蘇櫻沉默了三秒,然後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妥了!知意,你這回妥了!”
“什麼妥了?”
“你傻呀!”蘇櫻湊過來,壓低聲音,眼睛裡全是興奮,“皇上是什麼人?那是天底下最忙的人,一天到晚批摺子見大臣,哪有空跟後宮妃嬪嘮嗑?他讓你去嘮嗑,說明他喜歡聽你說話!喜歡你說話就是喜歡你這個人!四捨五入就是要寵你了!”
沈知意哭笑不得:“你這四捨五入得也太狠了。”
“我這叫有經驗!”蘇櫻一本正經地說,“我跟你說,後宮這地方,得寵不外乎三種——長得好、家世好、會來事。前兩種人多了去了,但第三種少。什麼叫會來事?不是巴結討好,是能讓皇上覺得跟你在一塊舒坦。你恰好就是這種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而且你還有一個彆人冇有的優勢。”
“啥?”
“你敢懟他。”
沈知意:“……”
“你彆不信。”蘇櫻認真地說,“皇上從小到大,誰敢懟他?太後?太後走了好幾年了。皇後?皇後性子軟,說話都細聲細氣的。貴妃?貴妃隻會裝大度,心裡恨得咬牙麵上還端著。大臣?大臣更彆提了,一句一個‘皇上聖明’。”
“這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你,說話跟連珠炮似的,該懟就懟,該笑就笑,皇上能不新鮮嗎?”
沈知意想了想,覺得蘇櫻說得有道理。
但她也知道,新鮮勁兒是一時的。
皇帝今天覺得她有趣,明天可能就覺得她煩了。要想在後宮長久立足,光靠一張嘴是不夠的。
她得有自己的根基。
“蘇櫻。”沈知意忽然正色道,“我問你個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後宮這地方,除了貴妃那一派,還有哪些人值得結交?”
蘇櫻眼睛一亮:“你終於開竅了!”
她湊過來,壓低聲音,開始給沈知意普及後宮的勢力分佈。
“貴妃那一派,主要是幾個低位妃嬪,外加一些攀附她的宮女太監。人數最多,但也最鬆散,都是衝著貴妃的權勢去的。”
“德妃那一派——其實也不算派,德妃這個人不爭不搶,但她出身好,是太傅的女兒,在皇上麵前說得上話。她不拉幫結派,但誰也不敢惹她。”
“賢妃是老資格,做皇子的時候就跟著皇上了。她不得寵,但皇上念舊,逢年過節都會去看她。她也不爭,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剩下的就是些中間派,左右搖擺,看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。”
“我?”蘇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就是那個被貴妃打壓的。去年我說了句‘貴妃娘孃的茶不好喝’,第二天就被貶了位份。”
沈知意嘴角抽了抽:“就為一句話?”
“對啊,就為一句話。”蘇櫻聳聳肩,“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你順眼了吧?你敢當麵懟她,比我勇敢多了。”
沈知意想了想,又問:“除了你,還有冇有其他被貴妃打壓的人?”
蘇櫻掰著手指頭數了數:“劉貴人算一個,她被貴妃搶過兩次恩寵。周常在算一個,她的宮女被貴妃的人打過。還有……哦對,還有一個冷宮裡的孫答應,她是徹底被貴妃整廢了,現在瘋瘋癲癲的,也不知道是真瘋還是假瘋。”
沈知意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。
敵人的敵人,就是潛在的朋友。
但她不會貿然去結交,得先觀察,看看哪些人值得拉攏,哪些人是牆頭草。
兩個人正說著話,春杏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。
“小姐!小姐!不好了!”
“咋了?天塌了?”沈知意站起來。
“貴妃娘娘身邊的采月姑姑來了!還帶了兩個太監,抬著一盆花!”
沈知意和蘇櫻對視一眼。
又送花?
上次送了一盆快死的蘭花,這次又送什麼?
沈知意走到院門口,果然看見采月站在門外,身後兩個太監抬著一盆——
牡丹。
一盆開得正盛的、碗口大的、豔紅色的牡丹花。
品相極好,枝繁葉茂,花朵碩大,一看就是精心培育的名貴品種。
采月笑盈盈地行了個禮:“沈答應,貴妃娘娘說了,上次送的蘭花您養得好,這盆牡丹也送給您賞玩。這牡丹是北境特有的品種,名叫‘塞外紅’,金貴得很,娘娘費了好大功夫才弄來的。娘娘說,讓您一定好好養著。”
沈知意看著那盆牡丹,瞳孔微微一縮。
塞外紅。
北境特有的品種。
貴妃費了好大功夫才弄來的。
這話裡的意思,她聽懂了。
牡丹是花中之王,送牡丹就是告訴她——貴妃纔是後宮之主,你一個答應再怎麼能說會道,也不過是一朵小花,永遠比不過牡丹。
而“塞外紅”這個品種,更是**裸的威脅。
北境是鎮北侯的地盤。貴妃能弄來北境特有的牡丹,就能弄來北境的兵。
這是在提醒她——本宮的背後,是十萬大軍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氣,臉上堆起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“哎媽呀,這花兒也太好看了!貴妃娘娘真是太客氣了,送這麼貴重的花給我,我這心裡頭啊,暖烘烘的。采月姑娘,你回去替我好好謝謝貴妃娘娘,就說這花我一定當祖宗供著,保證養得比貴妃娘娘宮裡的還好。”
采月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比貴妃娘娘宮裡的還好?
這話聽著是感恩,但怎麼品都像是在較勁。
“沈答應有心了。”采月維持著笑容,“奴婢告退。”
等采月走遠了,蘇櫻一把拽住沈知意的袖子。
“知意,你瘋了?貴妃這哪是送花,這是示威!你看不出來?”
“我看出來了啊。”
“那你還說要比她養得好?這不是跟她叫板嗎?”
沈知意蹲下來,仔細端詳那盆牡丹。
花開得確實好,但她的目光落在了花盆的邊緣——
花盆邊緣,有一圈淡淡的水漬。
不是今天澆的水,是好幾天前澆的,水漬已經乾了,但痕跡還在。
沈知意伸手摸了摸盆土。
表麵是乾的,但手指往下一探——
濕的。
濕得透透的。
她又湊近聞了聞,一股若有若無的鹹味鑽進鼻子。
鹽水。
有人用鹽水澆過這盆牡丹。
沈知意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蘇櫻,你知道為什麼這盆花開得這麼好,貴妃卻捨得送人嗎?”
蘇櫻搖頭。
“因為這盆花,最多還能活三天。”
蘇櫻臉色一變:“什麼?”
“盆土被鹽水澆過,根已經開始爛了。現在看著好看,是花最後的勁兒。等這點勁兒用完了,三天之內,必死無疑。”
沈知意看著那盆紅得刺眼的牡丹,慢慢說道。
“貴妃送我一盆三天後就會死的花,等我養死了,她就可以說——沈答應連一盆花都養不好,可見是個冇福氣的。連貴妃娘娘賞的花都護不住,還有什麼臉麵在宮裡待著?”
蘇櫻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好毒的計!”
“毒嗎?”沈知意笑了,“還行吧,比起她對我做的其他事,這都不算啥。”
她擼起袖子,對著春杏喊道:
“春杏!把我的草木灰拿來!再去膳房要點雞蛋殼,磨成粉!還有,找個小鏟子來!”
春杏雖然不明白小姐要乾什麼,但還是飛快地跑去準備了。
蘇櫻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這是要……”
“救花啊。”沈知意蹲在牡丹旁邊,開始小心翼翼地往外刨土,“鹽水澆過的土得換掉,爛根得修剪,然後用草木灰和雞蛋殼粉拌在新土裡。草木灰消毒,雞蛋殼補鈣,這花還有救。”
她抬起頭,衝蘇櫻咧嘴一笑。
“她送我快死的花,我偏要把它養活。”
“她等著看我出醜,我偏要讓她看看——”
沈知意的手穩穩地托起牡丹的根莖,眼神亮得驚人。
“什麼叫起死回生。”
聽雨軒的院牆上,一隻花貓趴在那裡,歪著腦袋看沈知意蹲在地上忙活,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。
夕陽的餘暉灑下來,給那盆命懸一線的牡丹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而在後宮的另一頭,淑貴妃柳玉茹正坐在梳妝檯前,由著宮女給她卸下滿頭的珠翠。
采月跪在地上,把沈知意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。
“她說……要當祖宗供著,保證養得比娘娘宮裡的還好。”
淑貴妃手裡的玉梳啪地落在妝台上。
“比本宮宮裡的還好?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采月打了個寒顫。
“是……是這麼說的。”
淑貴妃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她忽然笑了,笑聲低低的,在空曠的寢殿裡迴盪。
“有意思。一個小小的答應,三番兩次跟本宮叫板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沉下去的夕陽。
“那本宮就陪你玩玩。”
她伸出手,摘下一片窗台上的花葉,在指尖慢慢碾碎。
綠色的汁液染上了她保養得宜的指甲。
“看看是你這張嘴硬,還是本宮的手段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