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穿成答應,先懟為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後腦勺疼得像是被人用凍帶魚抽過。,演一個連台詞都冇有的宮女,站了八個小時,導演喊卡的時候她眼前一黑,一頭栽倒在道具台階上。“這破劇組,盒飯裡連個雞腿都冇有,血糖低能不暈嗎……”,入目的不是醫院的白牆,不是片場的綠幕,而是一頂繡著花鳥蟲魚的帳子。。。。,住的是八十塊一晚的招待所,天花板上是裂縫和蚊子血,哪來的繡花帳子?,腦袋又是一陣發暈,低頭一看——,料子滑溜溜的,絕對不是橫店道具組那種化纖貨,上麵還繡著暗紋,手一摸,手感好得離譜。“哎我……”,赤腳踩在地上,冰涼的感覺從腳底板竄上來,激得她一哆嗦。她四處打量這間屋子:紅木傢俱、銅鏡妝台、窗欞上糊著紙,外頭隱約有人影走動。。,杏仁眼,麵板白得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,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,下巴尖尖的,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。,跟這張臉的氣質完全不符——
那是一個橫漂八年練出來的、見慣了劇組人情冷暖的、帶著三分戒備七分彪悍的眼神。
“得。”
林妙妙——不,現在應該是沈知意了——她對著鏡子裡的臉,說出了穿越後的第一句話:
“這是把我從群演提拔成主演了唄?連個試鏡都不給就直接上,這劇組也太不講究了。”
腦子裡突然湧進來一堆記憶,像被人往硬碟裡拷了幾十個G的檔案。原主叫沈知意,是大周朝一個從五品小官的女兒,選秀入宮,被封了答應。入宮第三天,連皇帝的麵都冇見著,就被分配到這個叫“聽雨軒”的偏僻小院裡。
說是聽雨軒,其實就是個偏僻得連貓都不來的角落。
記憶裡還有一個重要資訊:原主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,說話輕聲細語,走路裙襬不搖,被欺負了隻會偷偷掉眼淚的那種。
“哎呀我的老天爺。”
沈知意一拍大腿,盤腿坐到床上,開始捋情況。
“入宮三天,冇見過皇帝,被分到最偏的院子,連個正經丫鬟都冇有。按照我拍過的七十二部宮鬥劇的經驗來看,這開局屬於地獄難度。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:
“第一,位份低,答應是後宮食物鏈底端,屬於誰都能踩一腳的存在。第二,冇靠山,家裡是個從五品,在後宮跟冇有一樣。第三,冇隊友,連個通風報信的人都冇有。第四——”
她話還冇說完,外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一個尖細的嗓門:
“沈答應可在?奴婢奉淑貴妃娘娘之命,來給沈答應送些東西。”
沈知意眉毛一挑。
來了來了,宮鬥劇經典橋段來了。
她趿拉著鞋走到門口,開啟門,外頭站著個穿綠衣裳的宮女,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放著幾匹布料和兩盒點心。宮女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,抬著一盆半死不活的蘭花。
宮女微微屈膝,算是行了禮,但眼神裡的輕慢藏都不藏,上下打量沈知意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物件。
“奴婢是淑貴妃娘娘身邊的采月。貴妃娘娘說了,沈答應剛入宮,怕是缺東少西,特命奴婢送來些衣料和點心,還有一盆蘭花,給沈答應賞玩。”
沈知意靠在門框上,看著那盆蘭花。
葉子黃了一半,花苞蔫頭耷腦,一看就是養得快死了纔拿來送人的。
點心盒子開啟,裡麵的糕點碎了兩塊,明顯是挑剩下的。
衣料倒是看著還行,但顏色是老氣的醬紫色,年輕姑娘穿上能直接老十歲。
這哪是送禮,這是來下馬威的。
按照原主的性子,大概要紅著眼眶謝恩,等人走了再偷偷哭一場。
但沈知意是什麼人?
橫店影視城著名“群演刺頭”,因為懟副導演被開除過三次、又被請回來四次的女人。
她咧開嘴笑了。
“哎媽呀,貴妃娘娘也太客氣了。”
采月一愣。
這什麼語氣?這什麼表情?
正常的小主接到貴妃的賞賜,要麼受寵若驚,要麼戰戰兢兢,這位怎麼跟菜市場碰見熟人似的?
沈知意伸手拈起一塊碎點心,看了看,又放回去,嘖嘖兩聲。
“這點心是禦膳房做的吧?瞧這碎得,一路上冇少顛簸。妹子你也是不容易,從貴妃娘娘那兒到我這聽雨軒,得走一炷香吧?端著點心走這麼遠,胳膊酸不酸?”
采月臉上的笑容僵了。
這話聽著是關心,但怎麼品怎麼不對勁。
“奴婢不敢當沈答應一聲妹子。”采月斂了斂神色,“貴妃娘娘說了,讓沈答應好生將養,過兩日娘娘在禦花園設宴,屆時各宮小主都要去,沈答應也一併來吧。”
這是叫她過去當陪襯,好讓貴妃在眾人麵前顯擺威風。
沈知意門兒清。
她拍了八年宮鬥劇,這種劇情演了冇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,每一遍她都是站在人群最後麵充當背景板的那個宮女。
現在輪到她自己當主角了。
“行啊。”沈知意一口答應,“貴妃娘娘盛情,我哪能不去。不過——”
她指了指那盆蘭花,“這花兒我看著懸,葉子都黃了,八成是水澆多了爛了根。你回去跟貴妃娘娘說一聲,這養花跟管人一樣,不是你越上心就越好的,有時候不管它,它反倒長得旺。”
采月的臉色變了。
這話裡的刺兒,她聽出來了。
“沈答應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“冇啥意思啊。”沈知意一臉無辜,眼睛瞪得溜圓,“我就是說我不會養花,怕把這蘭花養死了,辜負了貴妃娘孃的心意。要不這樣,這花兒我先收著,回頭養活了是我本事,養死了算它命不好,左右不賴貴妃娘孃的眼光。”
采月嘴角抽了抽。
什麼叫“算它命不好”?什麼叫“不賴貴妃娘孃的眼光”?
這話怎麼聽著像是在說貴妃送了一盆快死的花來糊弄人?
但人家沈答應從頭到尾笑眯眯的,語氣客氣得跟串門嘮嗑似的,一句重話冇有,連個冷臉都冇甩。
采月在後宮當了八年大宮女,見過哭的鬨的跪的求的,冇見過這種笑嘻嘻把人往牆角逼的。
她深吸一口氣,決定不跟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般見識。
“沈答應說笑了。東西已經送到,奴婢告退。”
“哎,等等。”
沈知意叫住她,從袖子裡摸出幾枚銅錢——這是原主全部的家當——塞到采月手裡。
“大老遠跑一趟,怪辛苦的,拿著買點瓜子嗑。”
采月看著手心裡的幾枚銅錢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
貴妃身邊的大宮女,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捧著?賞銀都是碎銀子起步,什麼時候被人用幾枚銅錢打發過?
但人家笑嘻嘻地給,你又不能甩臉子說太少。
“奴婢……謝沈答應賞。”采月咬著後槽牙說完這句話,帶著人走了。
沈知意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這才“切”了一聲。
“跟我玩這套?姐姐在橫店被副導演剋扣盒飯的時候,你還冇出生呢。”
她轉身回屋,關上門,這才注意到角落裡還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,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,正怯生生地看著她。
沈知意從記憶裡翻出這丫頭的身份:原主的貼身丫鬟,叫春杏,是跟著原主一起入宮的。但因為原主不受寵,這丫頭也跟著受氣,被分到這個偏僻院子後,連口熱飯都吃不上。
“小……小姐。”春杏眼眶紅紅的,“剛纔那個采月姑姑,是貴妃娘娘身邊的人,您那樣說話,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不會什麼?得罪她?”沈知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翹起二郎腿,“我問你,咱們現在這處境,還能更差嗎?”
春杏想了想,搖搖頭。
住最偏的院子,吃最差的夥食,連個正經使喚的人都冇有,確實差到底了。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沈知意一拍手,“既然已經到底了,那咱怕什麼?往上走一步都是賺的,往下掉也冇處掉了。這叫——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“可是小姐,您以前不是這樣的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,現在是現在。”沈知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“我今天摔了一跤,摔開竅了,不行嗎?”
春杏張了張嘴,冇敢再問。
沈知意站起來,在屋子裡轉了一圈,把原主的家當清點了一遍:兩套換洗衣裳,一支素銀簪子,一盒劣質脂粉,外加剛纔給采月剩下的——三枚銅錢。
“得,窮得叮噹響。”
她坐到妝台前,對著銅鏡裡的臉左看右看。
“這張臉倒是挺好看,比我在橫店見過的那些女一號都強。可惜啊,後宮這地方,光好看冇用,得會來事兒。”
她想了想,突然問春杏:“那個淑貴妃,什麼來頭?”
春杏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淑貴妃娘娘是鎮北侯府的嫡女,入宮五年,從貴人一路升到貴妃。皇後孃娘身子不好,後宮的事大多是淑貴妃娘娘在管。”
“五年從貴人到貴妃?”沈知意眉毛一挑,“坐火箭呢這是?”
“火……火箭?”春杏一臉茫然。
“就是升得快的意思。”沈知意擺擺手,“她家裡有兵權?”
春杏點頭:“鎮北侯手握十萬北境大軍,是朝中數一數二的權臣。”
沈知意懂了。
典型的權臣之女,在後宮橫著走的那種。
“那皇帝呢?對她什麼態度?”
“這個……”春杏壓低了聲音,“奴婢聽人說,皇上對淑貴妃是又寵又防。寵是因為鎮北侯的麵子,防也是因為鎮北侯的麵子。”
沈知意眼睛一亮。
這皇帝是個明白人啊。
對權臣之女,給待遇但不給真心,捧得高高的但防得死死的。
“行了,我心裡有數了。”
她站起來,走到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跟前,蹲下來看了看。
“春杏,去弄點草木灰來。”
“草木灰?”春杏一臉懵,“小姐您要種菜嗎?”
“種什麼菜,救花。”沈知意把蘭花從盆裡拔出來,果然,根爛了一半,“這花是水澆多了,得把爛根剪了,換乾土,撒點草木灰消毒。我在橫……我在家的時候,院子裡養了一排花,都是我伺候的。”
春杏將信將疑地去弄草木灰了。
沈知意蹲在地上,一邊修剪蘭花的爛根,一邊自言自語:
“淑貴妃,送一盆快死的花來試探我。我要是把花養死了,她就能說我不識抬舉、辜負她的好意。我要是把花養活了,就證明我是個軟柿子,被欺負了還老老實實伺候她送的東西。”
她哢嚓剪掉一段發黑的根鬚,嘿嘿一笑。
“但我要是把花養活了呢?還養得比她宮裡的都好呢?那她的臉往哪擱?”
這叫什麼?
這叫用你的招,打你的臉。
沈知意剪完爛根,把蘭花重新栽好,澆了適量的水,搬到窗台上曬太陽。
“行了,過兩天就能緩過來。”
她拍拍手上的土,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
這時候,院門外又傳來動靜。
這回不是一個人,是一群人。
“沈答應接旨——”
一個公鴨嗓在外麵喊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:聖旨來了。
她快步走到院門口,跪下接旨。春杏也跟著跪在她身後,小身板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傳旨太監是個白麵無鬚的中年人,笑眯眯地看著沈知意,展開聖旨念道:
“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答應沈氏,入宮以來恪守宮規,溫婉賢淑。今特賜錦緞兩匹、玉簪一對、銀錠二十兩,以示恩賞。欽此。”
沈知意雙手接過聖旨,心裡卻在飛速盤算。
入宮三天,皇帝麵都冇見過,突然賞東西?
而且賞的東西——錦緞、玉簪、銀子——全是實用貨,不是那種華而不實的擺件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皇帝不是心血來潮,是真的在關照她。
但為什麼?
“沈答應,皇上還讓奴才帶句話。”傳旨太監壓低聲音,“皇上說,禦花園裡的花兒開得正好,沈答應得空可以去看看。”
沈知意心頭一動。
禦花園,賞花,得空去看看。
這不是約她見麵是什麼?
“謝皇上恩典。”沈知意磕了個頭,起身的時候順手從剛得的二十兩銀子裡摸出一小塊,塞給傳旨太監,“公公辛苦了,拿去喝茶。”
傳旨太監眼睛一亮,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。
“沈答應客氣了。奴才告退。”
等人走了,沈知意抱著聖旨和賞賜回屋,把銀子往桌上一放,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二十兩。
在後宮不算多,但對於一個連月例銀子都領不到足額的答應來說,這是一筆钜款。
“小姐!”春杏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,“皇上賞您東西了!還讓您去禦花園!這是要見您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意摸著下巴,“但你不覺得奇怪嗎?入宮三天冇動靜,今天我懟了貴妃的宮女,轉頭皇帝就來賞東西了。”
春杏愣住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巧合吧?”
“後宮這地方,哪有巧合。”沈知意眯起眼睛,“隻有兩種可能。第一,皇帝在我這院子裡安了眼線,我上午說的話他下午就知道了。第二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皇帝本來就在找機會敲打貴妃,我正好撞上了,成了他手裡的由頭。”
春杏聽得雲裡霧裡。
沈知意卻越想越明白。
皇帝賞她,不是因為喜歡她,而是因為她今天懟了貴妃的人。
這賞賜是做給貴妃看的——朕連一個答應都護著,你一個貴妃還想在後宮一手遮天?
她沈知意,莫名其妙成了皇帝製衡貴妃的一枚棋子。
“行啊。”沈知意非但冇生氣,反而樂了,“棋子就棋子,好歹是有用的棋子。比那些連棋子都當不上的強多了。”
她站起來,翻看賞賜的錦緞。
一匹是月白色,素雅清淡。一匹是湖藍色,明快亮眼。
都不是貴妃送來那種老氣的醬紫色。
“這皇帝的審美還行。”
沈知意把湖藍色的錦緞在身上比了比,對著銅鏡左照右照。
“春杏,你會做衣裳不?”
“會的會的!”春杏連連點頭,“奴婢的針線活兒還不錯。”
“那就用這匹湖藍色的,給我做一身新衣裳。”沈知意眼睛亮晶晶的,“後天貴妃不是要在禦花園設宴嗎?我穿這身去。”
春杏猶豫道:“小姐,貴妃娘娘送的那匹衣料……”
“那個啊。”沈知意瞥了一眼角落裡那匹醬紫色的布料,“留著,以後給貴妃送禮的時候還回去。”
春杏:“……”
小姐摔了一跤之後,怎麼連送禮都開始講究“禮尚往來”了?
接下來的兩天,沈知意哪兒也冇去,就在聽雨軒裡待著。
她把原主的記憶徹底捋了一遍,把後宮的勢力分佈畫在了紙上——當然是用炭條畫的,毛筆她實在用不慣。
皇帝趙元朗,二十五歲,登基五年。後宮有皇後一位,貴妃一位,妃兩位,嬪四位,貴人若乾,答應常在若乾。
皇後體弱多病,常年閉宮不出,後宮事務由淑貴妃代管。
兩位妃子,一個是德妃,出身書香門第,不爭不搶,明哲保身。一個是賢妃,是皇帝做皇子時的側妃,資曆老但不得寵。
四位嬪裡,有一位寧貴人蘇櫻值得注意——武將世家出身,性格耿直,因為說話太直得罪過貴妃,被貶過一次位份,但皇帝對她還算照拂。
“蘇櫻。”
沈知意在這個名字上畫了個圈。
敵人的敵人,就是潛在的朋友。
她需要盟友,但這個盟友不能是那種心機深沉的——她沈知意雖然有嘴,但論宮鬥經驗就是個理論派,跟真正的高手過招肯定吃虧。
所以她要找一個直腸子的、靠得住的、同樣被貴妃壓著的隊友。
寧貴人蘇櫻,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人選。
兩天時間一晃就過。
第三天一早,春杏把那身湖藍色的新衣裳捧了出來。
沈知意穿上身,在銅鏡前轉了一圈。
月白色打底,湖藍色外衫,配上那支禦賜的玉簪,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。
“小姐真好看。”春杏由衷地感歎。
“那是。”沈知意對著鏡子齜牙一笑,“姐在橫店演了八年丫鬟,今天終於演上主角了。”
春杏又聽不懂了,但她已經習慣了小姐這兩天時不時冒出來的怪話。
禦花園的宴設在沁芳亭。
沈知意到的時候,亭子裡已經坐了不少人。鶯鶯燕燕一大群,穿紅著綠,珠光寶氣,晃得人眼花。
她在宮女的引導下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最末端,靠近亭子邊緣,風一吹就冷得慌的那種位置。
沈知意也不惱,一屁股坐下,開始打量在場的人。
坐在主位的自然是淑貴妃柳玉茹。
二十五六歲的年紀,生得明豔大氣,滿頭珠翠,一身絳紫色的宮裝,端坐在那裡自有一股威勢。嘴角永遠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人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,帶著審視的意味。
沈知意在心裡給她打了個標簽:不好惹,但也不是無懈可擊。
這種把“我很厲害”寫在臉上的人,往往比那些笑麵虎好對付。
“沈答應來了。”
淑貴妃的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讓亭子裡所有人都能聽見。
一瞬間,十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沈知意身上。
“這就是那個新入宮的答應?長得倒是標緻。”
“聽說入宮三天就被皇上賞了東西,也不知道走了什麼運。”
“你看她穿的衣裳,是禦賜的料子吧?”
竊竊私語聲像蒼蠅嗡嗡。
沈知意麪不改色,起身行了個禮:“嬪妾沈氏,給貴妃娘娘請安。”
禮數挑不出毛病。
淑貴妃的目光在她身上的湖藍色衣裳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閃過一絲不快——兩天前她才送了一匹醬紫色的衣料過去,今天沈知意穿的卻是皇帝賞的料子。
這是明晃晃的打臉。
“起來吧。”淑貴妃語氣淡淡的,“沈答應入宮也有些日子了,本宮今日設宴,也是想讓各宮姐妹都認認人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話鋒一轉。
“沈答應入宮前,可讀過什麼書?”
這是要考校她了。
在座的妃嬪們都安靜下來,等著看好戲。一個小官的女兒,能讀過幾本書?答不上來就是丟臉。
沈知意不慌不忙。
原主確實冇讀過多少書,但她林妙妙讀過啊。
她好歹是個正經大學畢業的,雖然學的是旅遊管理,但架不住在橫店拍了八年戲,古裝劇台詞背了冇有十萬字也有八萬字,詩詞歌賦張口就來。
“回貴妃娘娘,嬪妾讀過一些。”沈知意微微低頭,“《女誡》《列女傳》略知一二,詩詞也讀過幾本。”
“哦?”淑貴妃挑了挑眉,“那本宮考考你。如今禦花園中菊花開得正好,你便以菊花為題,作一首詩如何?”
這是當場命題作文。
在座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作詩可不是背詩,得當場構思、當場吟出來,肚子裡冇點墨水的人根本做不到。
沈知意抬起頭,看了一眼亭子外麵的菊花。金燦燦的一片,開得潑潑灑灑。
她腦子裡飛速翻找。
寫菊花的詩,最出名的是誰?
黃巢。
但黃巢那首“待到秋來九月八,我花開後百花殺”殺氣太重,不適合在後宮念。
陶淵明的“采菊東籬下,悠然見南山”倒是溫和,但那是隱士的詩,不符合她現在的處境。
有了。
沈知意清了清嗓子,緩緩吟道:
“秋叢繞舍似陶家,遍繞籬邊日漸斜。不是花中偏愛菊,此花開儘更無花。”
這是元稹的《菊花》。
前兩句寫景,後兩句抒情,既有文采又不張揚,恰到好處。
亭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,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來:
“好一個‘此花開儘更無花’!沈答應好才情!”
說話的是一個坐在中間位置的女子,二十出頭的年紀,眉眼英氣,穿著一身石榴紅的騎裝——在一群裙裾飄飄的妃嬪中間格外紮眼。
沈知意循聲看去,正好對上那女子亮晶晶的眼睛。
寧貴人蘇櫻。
她未來的第一個盟友,主動遞來了橄欖枝。
淑貴妃的臉色沉了沉,但她很快恢複了那副端莊的笑容。
“確實不錯。沈答應果然有些才學。”她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“不過,在後宮之中,才學倒在其次,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放下茶盞,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“守本分。”
三個字,說得不輕不重,但亭子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這是敲打。
沈知意你一個答應,彆以為會做兩首詩、得了皇上一次賞賜,就能翹尾巴。
貴妃娘娘這是在告訴她:你的本分,就是乖乖待在最末端,彆想往前挪。
換了一般人,這時候就該低頭認錯,說一句“嬪妾謹遵貴妃娘娘教誨”。
但沈知意抬起頭,臉上掛著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“貴妃娘娘說得極是。守本分最重要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就像這菊花,秋天開就秋天開,它要是非得夏天開,那不是招人煩嗎?再好看的花,開錯了時候,也是要被拔掉的。”
亭子裡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聽出來這話裡有話了。
表麵上是在附和貴妃,實際上是在說——
貴妃娘娘,您管得太寬了。
我一個小答應,得了一次賞賜、做了一首詩,您就急吼吼地敲打我。
您這是怕什麼呢?
怕我這朵“菊花”開到您前頭去?
淑貴妃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但她畢竟是貴妃,涵養功夫一流,片刻後就笑了。
“沈答應倒是會說話。”她揮了揮手,“坐吧,嚐嚐禦膳房新做的菊花糕。”
沈知意應聲坐下,拿起一塊菊花糕咬了一口。
嗯,比那天送的碎點心強多了。
她抬起頭,正好又對上蘇櫻的目光。
寧貴人衝她眨了眨眼,悄悄豎起一個大拇指。
沈知意差點笑出聲。
行,這個朋友,她交定了。
宴會繼續進行,無非是吃吃喝喝、賞花聽曲。淑貴妃冇再為難沈知意,但沈知意注意到,有好幾道目光一直在暗中打量她。
有好奇的,有警惕的,有審視的。
她統統回以一個標準的、無害的、大家閨秀式的微笑。
宴會散了之後,沈知意帶著春杏往回走。
路過禦花園的假山時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“沈答應留步!”
是蘇櫻的聲音。
沈知意轉過身,就看見蘇櫻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,紅色的騎裝在花叢中格外顯眼。
“沈答應!”蘇櫻跑到跟前,喘了口氣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,“你剛纔那句‘開錯了時候要被拔掉’,說得太好了!我在旁邊差點冇繃住笑出來!”
沈知意也笑了。
“寧貴人過獎了,我就是隨口一說。”
“什麼隨口一說,你是故意的。”蘇櫻一擺手,“我看出來了,你是個人物。這後宮裡要麼是怕貴妃怕得要死的,要麼是巴結貴妃巴結得冇邊的,你是第一個敢當麵懟她的。”
“我哪有懟她。”沈知意一臉無辜,“我那是在附和貴妃娘娘呢。”
蘇櫻愣了一瞬,然後哈哈大笑起來。
“對對對,附和,附和!”她笑得直拍大腿,“沈答應,你這張嘴,絕了!”
笑完了,蘇櫻正色道:“沈答應,我看你順眼,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貴妃這人,心眼小得很,你今天讓她下不來台,她肯定會找機會整你。你小心點。”
“多謝寧貴人提醒。”沈知意認真地點點頭,“不過——”
她頓了頓,咧嘴一笑。
“她整不整我,那是她的事。我接不接招,那是我的事。我這人吧,有個毛病——誰讓我不痛快,我就讓誰更不痛快。”
蘇櫻瞪大了眼睛,看著沈知意,像在看什麼稀罕物件。
片刻後,她一把抓住沈知意的手。
“沈答應,你這朋友,我蘇櫻交定了!”
沈知意反握住她的手,笑得眉眼彎彎。
“寧貴人,從今天起,咱倆就是——”
她差點說出“老鐵”兩個字,硬生生刹住了。
“——好姐妹。”
蘇櫻用力點頭:“好姐妹!”
兩個人在禦花園的假山旁邊,達成了後宮第一份“懟人聯盟”的初步協議。
遠處的聽雨軒裡,那盆被沈知意救回來的蘭花,悄悄冒出了一個新的花苞。
而禦花園的另一頭,淑貴妃柳玉茹回到自己的寢宮,摔了一個茶盞。
“去,查一查那個沈答應的底細。”
她對著跪在地上的采月說道,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。
“本宮倒要看看,一個小小的答應,憑什麼敢跟本宮叫板。”
采月磕了個頭,匆匆退下。
淑貴妃獨自坐在窗前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沈知意。”
她把這個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。
“本宮倒要看看,你這朵菊花,能開到什麼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