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
兩隻酒杯,在空中輕輕相碰,發出一聲極細微、卻彷彿敲在兩人心上的脆響。
薑昀將杯中酒一飲而儘,伸出舌尖,舔了舔唇邊殘留的酒漬。這個略顯粗野隨性的動作,卻讓他臉上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,彷彿卸下了所有重擔,又變回了那個有些肆意張揚的康王。他挑了挑眉,對著太後露出了一個帶著幾分頑劣、幾分懷唸的笑容:
“說起來,這幾年......我最快活的一日,”他眼神帶著追憶的柔和,“是前些日子,在行宮的花園裡的那一天。”
海棠花後,那個突如其來的、帶著絕望與掠奪意味的親吻,以及之後更久的他執拗的相擁......此刻伴隨著他嘶啞的話語,那些畫麵無比清晰地洶湧而出,瞬間擊潰了太後所有的防線。
淚水再也無法抑製,迅速漫過眼眶,順著她的麵頰滾落下來,一滴,兩滴......
薑昀抬起手,指尖微顫,下意識地想要伸過去,拭去她臉上的淚。他記得她的肌膚觸感,許多年前,在某個宮宴的角落,趁人不備,他曾用指尖輕輕擦過她臉頰沾染的一點花粉,那時她嗔怒地瞪他,他得意地笑。
可如今,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,指尖離她的麵頰僅餘寸許,卻慢慢縮了回來,緊握成拳。
“彆哭......我不想看到你哭......尤其,不要為我哭。”他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卻比哭更難看。
在他的記憶裡,這是第一次看到她落淚。
先帝晚年,沉屙纏身,性情變得越發陰晴不定,乖張暴戾。有好幾次,在眾皇子、甚至外命婦麵前,先帝毫無緣由地斥責她,言辭刻薄,令她堂堂皇後顏麵掃地。
那時,她隻是挺直脊背,麵色蒼白地承受著,眼神平靜無波,連眼眶都未曾紅過一下。先帝大行,舉國縞素,她從頭至尾,冷靜自持,哀而不傷,儀態無可指摘,從未在人前露出過半分軟弱。
可此刻,為了他,她的眼淚卻如此洶湧,如此真實。
薑昀自己的喉頭也哽住了,一股酸熱之氣直沖鼻腔眼眶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將那份濕意逼退,視線卻更加模糊。他不再看她,目光茫然地投向牢房頂部那潮濕斑駁的石板,彷彿透過它看向了虛無的來世,喃喃低語,聲音輕得如同夢囈:
“此生......你我終究無緣。隻盼......若有來生......”
太後聽著他這近乎訣彆的話語,看著他強忍悲慟的側臉,心頭竟生出一絲悔意。
她想起幾年前,先帝病重,私下裡確實曾流露過對薑昀的期許,甚至那份加蓋了私印的詔她也是知情的。她也一直知道,他眼中看著她時,那熾熱與不甘背後,潛藏著怎樣的野心與渴望。
那時候,她是害怕的,她怕薑昀即位。
薑昀身上那股偏執的、不顧一切的瘋勁,像極了薑家皇族血脈裡偶爾會爆發的那種可怕的癲狂。史書裡,薑家出過不止一個這樣的瘋子皇帝。她怕極了,怕自己苦心經營、小心翼翼維持的一切,怕自己這個人,最終會被那樣的瘋狂徹底吞噬,拉著她一起下地獄。
所以,她做出了選擇。她利用了宋家的權勢,牢牢把控昏迷的先帝,把看上去更沉穩、更“正常”、也似乎更好把握的薑玄推上去。她以為她可以掌控人心。
可人心啊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