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
昭獄那特有的陰冷氣息,在太後踏入的瞬間便撲麵而來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沁芳小心攙扶著她,穿過一道道沉重的鐵門,終於來到了那間特彆的囚室前。
獄卒開啟門鎖,太後和沁芳走了進去。
薑昀依舊靠牆坐著,聽到聲響,緩緩抬頭。四目相對,兩人俱是沉默。往昔為數不多相處的浮光掠影,與如今鐵柵相隔、生死兩途的冰冷現實,在這一眼中碰撞,激起無儘的空洞與悲涼。
沁芳默默上前,將食盒放在桌上,取出還帶著溫熱的幾樣小菜,那碟炙鹿肉放在最中間,又斟滿一杯梨花白。酒香混合著牢獄的腐朽氣味,形成一種怪異而心酸的氛圍。做完這一切,她無聲地退了出去。
薑昀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酒菜,最終落在太後身上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,抬手指了指桌旁另一張椅子:
“牢房簡陋......委屈你,陪我坐一會兒。”
太後依言,緩緩坐下。她看著薑昀失去光彩的眼睛,胸口某處,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,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。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、酸澀,她猛地垂下眼簾,避開他的視線,用力眨了眨眼睛。
薑昀的目光在那碟色澤金黃的炙鹿肉上停留了片刻,又掠過那杯清澈的梨花白。他低低地發出一聲輕笑,似有慰藉。
“原來......你知道我愛吃什麼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垂眸不語的太後,聲音嘶啞,“謝謝。”
太後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喉間的哽塞,低聲道:“你......又何苦來這一遭?安安分分,做個富貴王爺,錦衣玉食,榮華一世,難道不好嗎?”
“富貴王爺?”薑昀重複著這四個字,又飲儘一杯酒,辛辣與微甜交織著滑入喉管,“做個富貴王爺又如何?困在封地,看著京城風雲變幻,小心翼翼地揣摩聖意,生怕行差踏錯......然後呢?等著老死,等著子孫繼續這般戰戰兢兢地活著?”他放下酒杯,“人這一輩子,總得為自己,真真正正地活一回,爭一回。”
太後原本想問,他將趙茂才的事情提前在她麵前丟擲來,是不是在試探她或是利用他,可看著眼前這個身陷囹圄眼神依舊執拗的男人,她忽然不想問了。在生死麪前,那些試探、猜疑、舊日的隱秘,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了。
她隻是覺得喉嚨發緊,歎息道:“你......後悔嗎?”
薑昀幾乎冇有猶豫,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後悔?不。”他的語氣平靜,甚至有些釋然,“我隻後悔,自己做得還不夠周密,輸給了薑玄......”他停頓了一下,望向虛空,彷彿穿過牢房的石壁,看到了太廟上空那不可捉摸的天穹,“又或者,是真的......天命不在我。”
他提起酒壺,這次,卻是微微傾身,為太後麵前那隻空杯斟滿了梨花白。清澈的酒液注入白瓷杯中,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,專注地看她,聲音啞得厲害:
“綰綰,陪我喝一杯,好嗎?”
他原本有很多話想問。他想問,你促成這次五王進京的目的是什麼,你明知道我的野心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手裡那份遺詔是真的,是不是你把相關的官員貶官的貶官,殺死的殺死。可此刻,看著太後眼中那無法掩飾的痛與水光,他突然覺得,那些答案都不重要了。
真假對錯,在冰冷的現實和即將到來的結局麵前,都已失去了意義。
太後怔怔地看著他,過了許久,她慢慢地伸出手,端起了那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