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美人眼前陣陣發黑,七月的驕陽烤得空氣都在扭曲。
書案、墨跡、腕間冰冷的玉鐲……一切都旋轉起來。
那玉鐲的冰裂紋隙裡,彷彿有琥珀色的粘稠之物滲出,混著汗水,灼燒著她的麵板。
她試圖握緊筆桿,指尖卻抖得厲害。
“小主!”採薇的驚呼撕破了殿內的凝滯。
徐美人纖薄的身子晃了晃,像一片被烈日炙烤殆盡的薄荷葉,無聲無息地軟倒在滾燙的金磚地上。
月白的裙裾鋪展開,宛如一朵驟然凋零的木芙蓉。
“皇後娘娘!徐美人暈倒了!”採薇撲跪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。
皇後蹙眉,似被擾了清靜:“聒噪。鬆月,去太醫院傳梁文彬。”
她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身影,厭煩地揮揮手,“抬到偏殿去,省得汙了本宮的地方。”
偏殿內葯氣瀰漫。梁太醫隔著絲線診脈,眉頭越擰越緊。
他收回手,對著端坐上首的皇後,神情複雜地躬身:“啟稟娘娘,徐美人……是喜脈。”
“什麼?!”皇後霍然起身,九尾鳳冠垂珠激烈碰撞,發出清脆碎響。
她死死盯著梁太醫,鳳目中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怒。
採薇則瞬間睜大了眼,驚喜交加:“真的?小主有喜了?!”
梁太醫卻麵色凝重,欲言又止。
皇後迅速捕捉到了梁太醫的神色,心頭一沉。
她揮了揮手:“採薇,你先退下,去給你家小主準備些溫水。盛起忠,派人好好送徐美人回棲雲軒靜養。”
“是!”採薇和盛起忠連忙應聲。
採薇雖然擔憂,但聽到小主有孕,心中充滿了希望,跟著宮人一起小心地護送昏迷的徐美人離開。
待偏殿隻剩下皇後、梁太醫和鬆月三人,皇後的眼神變得冰冷銳利:“梁太醫,你方纔欲言又止,到底想說什麼?”
梁文彬頂著皇後迫人的目光,喉頭滾動,艱澀地補充:
“隻是……徐美人素來氣血雙虧,根基羸弱。此胎……胎象雖現,卻如風中燭火,根基虛浮……恐、恐難保全……”他聲音漸低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皇後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一鬆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冰冷。
她緩緩坐回椅中,指尖撚著佛珠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雍容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
“梁卿慎言。徐美人既承天恩有孕,便是大喜。你身為太醫,當盡心保胎,何來‘難保’之說?
今日之言,本宮隻當沒聽見。好生照料,若有差池……唯你是問。”
梁太醫心領神會,連忙叩首:“微臣明白!請娘娘放心!”
皇後滿意地點點頭,走到窗邊,看著被抬走的徐美人的方向,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。
“來人,”皇後揚聲,“傳本宮懿旨,按美人份例,撥雙份冰例、安胎藥材,不得怠慢。”
人散盡,鬆月低聲道:“娘娘,徐美人這胎既不穩,為何還要將喜訊傳出?豈非……”
皇後撫摸著翟衣上冰冷的孔雀翎眼,眼中精光閃動:
“蠢。雙喜臨門,靶子也多了兩個。這深宮裡,盼著龍胎降生的有,恨不得它們消失的……難道就少了?
靜禦女的胎是金疙瘩,徐美人這盞‘風中之燭’……正好替她擋擋那些明槍暗箭。若真有不測,也是她自己福薄,怨不得旁人。
去,把靜禦女和徐美人雙雙有孕的喜訊,快馬報與九成宮的陛下知曉,就說——”
她端起冰裂紋茶盞,笑意森然,“本宮替他添些喜氣。”
窗外,熾烈的陽光炙烤著長安宮的琉璃瓦,空氣沉悶得沒有一絲風。
那潑天的“喜氣”背後,翻湧著無聲的血色暗流。
枕瀑樓的盛夏,被水車帶起的涼霧浸得格外宜人。
自謝書筠膝傷以來,李縝處理政務的紫檀書案便穩穩立在臨窗處, 窗外飛瀑轟鳴,窗內墨香縈繞,竟成了九成宮最安寧的一隅。
半月有餘,謝書筠已從初時的拘謹無措,變得如同棲息水畔的鷺鳥般怡然自得。
膝上猙獰的傷痕淡去,隻餘下淺粉的印記,雪團兒也恢復了往日的活潑,常在書案與軟榻間跳躍,留下幾縷雪白的絨毛。
這日午後,鎏金狻猊爐吐著清冽的薄荷香。
李縝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疏,硃筆批閱的沙沙聲是唯一的韻律。
謝書筠歪在窗邊的湘妃竹躺椅上,一本翻開的《山海經》虛掩在胸前,已滑落大半。
雪團兒蜷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,隨著她的呼吸一同陷入酣眠,尾巴尖偶爾無意識地掃過書頁。
殿內宮女太監垂手立,眼觀鼻鼻觀心,對這幅帝王理政美人酣眠的景象早已習以為常,隻餘下瀑布的轟鳴與水車轉動的呀聲,填滿這靜謐的時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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