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冰炭煎心
長安宮立政殿內,孔雀藍帷帳低垂,鎏金狻猊爐吐著沉水香。
皇後端坐九鸞寶座,指尖撚著翡翠佛珠,目光落在下首侷促的靜禦女身上。
皇後心腹太醫梁文彬剛剛收回搭在靜禦女腕上的手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,對著皇後深深一揖:
“恭喜皇後娘娘,賀喜靜禦女!禦女脈象流利,如盤走珠,確係喜脈無疑!且胎氣穩固,母子俱安,實乃大喜!”
皇後眼底驟然迸出灼人的光,唇角勾起雍容弧度:
“天佑皇家!好!梁太醫,此胎務必小心看護,所需藥材皆用尚藥局頂好的,本宮要這孩兒平平安安落地!”
她轉向靜禦女,鎏金護甲狀似親昵地拂過她緊攥的衣袖。
“靜禦女,你是個有福的。好生聽從梁太醫醫囑,安胎靜養,為陛下誕育皇嗣,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功勞。”
靜禦女指尖冰涼,觸著微隆的小腹,一絲微弱的驚喜剛冒頭,便被巨大的惶恐淹沒。她垂首,聲音細若蚊蚋:
“嬪妾……謹遵娘娘教誨。”那石榴紅的裙擺,此刻沉得像浸透了血。
靜禦女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珠簾後,殿內沉水香陡然濃烈。
皇後撫平翟衣上並不存在的褶皺,對鬆月輕笑:
“九成宮這潭水,是越來越熱鬧了。鄭聽瀾何等跋扈,竟叫個柳綺言奪了阿鸞去?倒是個狠角色,可惜……”
她指尖掠過自己平坦的小腹,眼神冷了一瞬,“一副破敗身子,捏著個小公主,翻不出浪來。倒是謝書筠——”
她語氣陡然轉厲,鎏金護甲在青玉案上劃出刺耳銳響:
“謝漪元那老狐狸,硬生生把謀害皇嗣的汙水潑成了‘畏罪自盡’!也不知是誰在背後遞的刀?
更可恨,陛下竟真信了她那套!陛下會不會停了謝書筠的避子湯……”
皇後鳳目眯起,寒光畢露,“準她生育?”
竹霜心中一驚,連忙道:“娘娘多慮了。陛下英明神武,向來以朝局為重。
謝家權勢已顯煊赫,陛下豈會因兒女私情壞了祖宗規矩,再添一個流著謝家血脈的皇子?想必……陛下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皇後嗤笑,指尖佛珠狠狠一攥,“謝書筠那狐媚子,靠著裝可憐扮委屈,把陛下的心都勾了去!
若非徐雲笙那個病秧子橫插一腳,壞了本宮的好局,此刻絕子絕孫、在冷宮裡熬日子的就該是她!”
她眼中怨毒翻湧,“那鐲子……她可還日日戴著?”
“是。徐美人腕上那青玉鐲,從不離身。”鬆月低聲應道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皇後怒極反笑,“毒入骨髓,早絕了她的根本!壞本宮大事,豈能叫她舒坦?
去,傳本宮口諭,叫徐美人即刻來立政殿——練字!就說本宮要考校她新得的徽墨!”
棲雲軒內,葯香混著薄荷清氣,也壓不住採薇的憤懣:
“皇後娘娘這是存心磋磨小主!明知您畏暑體虛,三伏天裡一趟趟召見,還盡挑日頭最毒的時辰!您臉色都白了,為何不宣太醫瞧瞧?”
徐美人倚在竹簟上緊貼著冰裂紋瓷枕,那一絲涼意也驅不散心頭的煩惡。
她臉色蒼白如褪色的木芙蓉,指尖無意識撫著案頭謝書筠送的粗陶錦鯉罐,罐身上薄荷葉的刻痕彷彿也蔫了。
“無病呻吟,徒惹是非。陛下太後不在,這六宮……是皇後的天下。”
她聲音輕飄,帶著認命的疲憊,“捏死我,不過碾死隻螞蟻。”
採薇跺腳:“還不是因您與和美人交好?皇後娘娘才把火氣全撒在您身上!”
“別說了!”徐美人猛地打斷,胸口一陣翻湧。
那點隱秘的埋怨,像棲雲軒牆角悄然滋生的藤蔓,纏繞著心底深處對溫暖情誼的眷戀,勒得她幾乎窒息。
腕間玉鐲的冰裂紋隙裡,一絲若有似無的悶痛悄然蔓延。
立政殿的熾烈陽光,透過高闊的琉璃窗,如熔金般潑灑在外間光潔的金磚地上。
孔雀藍帷帳隔開了裡間鎏金冰鑒散發的絲絲寒霧。
徐美人跪坐在紫檀書案前,月白襦裙的後背已被汗水浸透,緊貼著單薄的脊骨。
墨錠在端硯上艱難地研磨,汗水順著她尖削的下頜滴落,“啪嗒”一聲,砸在鋪開的硬黃紙上,瞬間暈開一團混沌的墨漬,模糊了剛寫下的“靜”字。
裡間,皇後斜倚在鋪著玉簟的貴妃榻上,鬆月執著一柄素紗團扇,輕緩地送著涼風。
鎏金果盤裡,嶺南荔枝剝開了紅綃似的殼,露出瑩白剔透的果肉。
皇後慢條斯理地拈起一枚,指尖蔻丹與荔枝的汁液相映,紅得刺目。
“光線正好,徐美人可要用心。”皇後的聲音透過帷幔傳來,帶著一絲慵懶的涼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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