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晨露淬針
紫蘇捧著翟衣的手緊了緊,腕間銀鐲的蓮花紋在光下微閃:“小主,九成宮不比聽雨閣,太後娘娘問起……”
“問起就說我帶了!”
謝書筠渾不在意地打斷,又從妝奩底層摸出個扁扁的青瓷小盒,揭開是半盒碧瑩瑩的薄荷膏。
“喏,這個留給你們。暑氣重了抹點,省得被蚊子叮成篩子。”
她將盒子塞給紫蘇,指尖無意掠過對方微涼的腕子。
“小主!”
冬青眼圈一紅,撲到榻邊,“您就帶奴婢去吧!奴婢保證不貪嘴,不闖禍,天天給您看著雪團兒,不讓它偷吃您的點心!”
她扯著謝書筠的袖口,像隻被主人遺棄的小狗。
紫蘇也適時上前一步,聲音依舊平穩,卻多了絲不易察覺的緊促:
“奴婢在宮中時日久些,九成宮路遠事雜,或有能幫襯之處。太後娘娘也憂心小主身邊人手不足……”
謝書筠嘆了口氣,坐起身,雪團兒不滿地“喵嗚”一聲跳到箱蓋上。
她一手按在冬青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,一手虛虛點了點紫蘇:
“聽雨閣是咱們的老窩,雪團兒的魚池、剛發芽的薄荷苗,還有這滿屋子家當,交給旁人不放心。”
她目光掃過兩人,帶著少見的認真:
“冬青,你性子跳脫,留在這兒替我看著門戶,管好小廚房,別讓玉霜玉露她們偷懶,更別讓雪團兒餓瘦了。”
又看向紫蘇,“姑姑穩重,宮裡規矩門兒清。咱們聽雨閣的門麵,可就指著你們撐著了。”
冬青癟著嘴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終究沒敢再鬧。
紫蘇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一絲複雜,屈膝應道:“奴婢遵命,定不負小主所託。”
謝書筠這才露出慣常的懶散笑容,拍拍手:“這就對了!元德公公——”
她揚聲朝外間喊,“雪團兒的魚食罐裝滿沒?它那新做的薄荷味兒小揹包呢?可別落下!”
老太監元德應聲而入,捧著一個特製的靛藍小布包,上麵歪歪扭扭綉著條錦鯉,魚眼睛鑲著兩顆米珠——正是徐美人前日送來的手藝。
“回小主,都備妥了,裝了足三日的椒鹽酥乾糧,還有一小罐薄荷葉。”
他覷著謝書筠臉色,“您看……那套金絲牡丹紋的茶具……”
“不帶!”謝書筠斬釘截鐵,“碎一個杯底夠買一車椒鹽酥了!就帶徐姐姐送的那個粗陶罐,摔了也不心疼。”
她抱起雪團兒,捏了捏它粉嫩的肉墊,“小祖宗,九成宮荔枝管夠,你可給我爭點氣,別看見樹就撓!”
雪團兒“喵”地一聲,掙紮著從她懷裡跳下,精準地撲向箱籠裡那包新開的蜂蜜核桃酥,叼起一塊就竄上了博古架頂端,得意地晃著尾巴。
“姑娘你看它!”冬青破涕為笑。
謝書筠也笑,眉眼彎彎,方纔那點離別的愁緒彷彿被貓兒衝散了。
她最後環視了一圈熟悉的聽雨閣——窗邊薄荷叢青翠,魚池裡錦鯉擺尾,廊下掛著風乾的鹹魚帕子隨風輕晃。
“行了,鎖箱子吧。”
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像條終於要挪窩的鹹魚,“冬葵跟著我,冬青紫蘇看家。天塌下來有尚食局的鍋頂著,咱們該吃吃該喝喝,等荔枝吃膩了就回來!”
她拎起雪團兒特製的小揹包,薄荷清香混著椒鹽酥的鹹香在晨光裡瀰漫開。
雪團兒蹲在箱蓋上,琉璃似的貓瞳映著主人懶洋洋的背影,彷彿在說:走吧,鹹魚娘娘,換個地方曬太陽去。
六月初六卯時初刻,含元殿前廣場。
晨光熹微,三十六盞鎏金宮燈尚未熄滅,將百鳥朝鳳毯映得煌煌如晝,卻也照出幾分黎明前的清冷。
各宮妃嬪按位分肅立,身後跟隨心腹宮女,衣香鬢影間瀰漫著遠行前的躁動與無聲的較量。
謝書筠打著哈欠,雪團兒裝在她特製的靛藍小揹包裡,隻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,貓瞳半眯,和她主人一樣沒睡醒。
冬葵捧著個粗陶罐,裡麵插著幾枝新鮮的薄荷葉,清冽香氣混在脂粉堆裡,倒成了股異類。
忽聽一陣瑟瑟石禁步的叮咚亂響,謹修媛扭著腰肢擠到前列,金粟紋披帛險些掃到麗婕妤新染的蔻丹。
她目光如鉤,精準地釘在隊伍末梢、一身嶄新鵝黃宮裝的柳禦女身上。
“喲!”謹修媛捏著嗓子,聲音尖得能刺破晨霧,“這不是柳禦女嗎?幾日不見,這張臉……”
她故意拖長調子,上下打量著柳禦女那張在晨光下瑩潤生輝、幾乎看不出昔日傷痕的臉龐。
“倒像是脫胎換骨了?聽聞是貴妃娘娘親自向陛下開的口,要帶你同去九成宮散心?”
她掩唇輕笑,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惡意,“嘖嘖,貴妃娘娘當真是菩薩心腸!前些日子才‘教導’過規矩,這轉頭就親自提攜……
真真兒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,和好得比太液池的並蒂蓮還快呢!”
“教導”二字咬得極重,像淬了毒的針,直刺鄭貴妃和柳禦女最不堪的舊傷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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