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夜燼淬鋒
綴錦閣的茜紗窗濾下稀薄月光,將柳禦女的身影拉得細長孤伶。
霓裳幾乎是撲上來,指尖帶著涼意攥住她冰涼的腕子:“小主!貴妃娘娘……她可答應了?!”
柳禦女任由霓裳扶著坐下,菱花銅鏡裡映出她毫無笑意的臉。
霓裳殷勤地擰了熱帕子要替她拭去額角沾染的承香殿香灰,卻被她抬手擋開。
“自然。”柳禦女的聲音像淬過冰的刀子,平平地擲出來,“她如今腹背受敵,孃家都嫌她肚皮不爭氣,急著要塞新人來分她的寵,奪她的位。”
她對著銅鏡,指尖一點點撫過自己精心描畫的眉眼,那曾被木板抽打、被護甲刮破的地方,如今光滑如初,甚至更添幾分惹人憐愛的脆弱風情。
霓裳長長舒了口氣,眼眶微紅:“老天開眼!沒白費小主您……”
她哽嚥住,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煎熬。
“那些藥膏敷上去,又疼又癢,鑽心似的!奴婢夜裡守著小主,聽著您疼得咬被角的聲音……
還有那些日子,您對著鏡子,一遍遍問奴婢‘會不會留疤’……”
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柳禦女的目光落在妝奩底層那個粗糙的陶罐上。
那裡裝著最後一點藥渣,是她的救命稻草,也是她刻骨恥辱的見證。
她彷彿又感受到了那蝕骨鑽心的疼癢,像無數螞蟻在皮肉下啃噬,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,每一次對著銅鏡時湧起的絕望和自厭……
那時候,真想一了百了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
她打斷霓裳的哽咽,聲音冷硬,將那不堪回首的記憶強行壓迴心底深淵,“重要的是,我的臉好了。”
指尖用力點在鏡麵上,鏡中那雙曾經盛滿春水、如今卻淬著寒冰的眸子死死盯著自己,“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猛地轉身,鑲寶護甲“噌”地刮過紫檀桌麵,留下三道刺目的白痕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狠戾:
“重要的是!我柳綺言活下來了!我頂著這張臉,就是要一步一步,爬到鄭聽瀾那個賤人的頭頂上!
把她加諸在我身上的羞辱、痛苦、恐懼,十倍、百倍地踩回去!
我要讓她跪著看,看她眼裡低賤如泥的玩物,是如何把她引以為傲的一切,一寸寸碾碎!”
那“踩在腳下”四個字,被她從齒縫裡狠狠碾磨出來,帶著血腥氣。
霓裳被她眼中迸射出的強烈恨意驚得後退半步,心有餘悸地看向門外,生怕這大逆不道的話被聽了去。
殿內死寂,隻有燭火不安地跳躍著。
霓裳穩了穩心神,才低聲岔開話題,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:
“……也是老天爺保佑,不知是哪位菩薩心腸,竟把那煥顏的偏方扔在了咱們牆角縫裡,叫小祿子撿了來。否則……”
她不敢想下去。
柳禦女眼中的瘋狂恨意微微一滯,隨即被更深的陰鷙覆蓋。
她當然記得那個粗糙的油紙包,被雨水泡得半爛,就那麼不起眼地躺在牆角苔蘚裡。
是誰?是某個看她可憐的下等宮女?還是……
某個想借她的手對付鄭貴妃的人?皇後?陳賢妃?都有可能。
這深宮裡,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意。
“是誰扔的,不重要。”柳禦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,像淬火的鋼重新沉入寒潭。
她走到窗邊,目光投向承香殿主殿方向那片燈火輝煌的剪影,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“重要的是,它到了我手裡。重要的是——”
她微微揚起下巴,彷彿已看到那高高在上的身影跌落塵埃。
“鄭聽瀾的好日子,到頭了。九成宮,就是她的修羅場。”
霓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隻覺承香殿那片燈火,此刻在柳小主冰冷的目光下,竟顯出幾分搖搖欲墜的脆弱來。
綴錦閣的燭火“劈啪”爆開一個碩大的燈花,驟然的光亮刺破一室壓抑的昏暗。
柳禦女卻似毫無所覺,隻靜靜佇立窗前,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裡,如同一柄緩緩出鞘的、淬了劇毒的匕首。
六月初五的日頭懶洋洋爬上聽雨閣的琉璃瓦,簷角銅鈴凝著晨露,叮咚聲裡透著一股遠行的躁動。
謝書筠四仰八叉癱在湘妃竹榻上,雪團兒蹲在她肚皮上,貓爪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她腰間缺了三顆玉珠的蹀躞帶。
“冬青,把那件灰鼠皮坎肩收進箱底,九成宮又不是冰窖。”
她打了個哈欠,指尖彈飛半顆鹽漬梅子,梅核正巧滾進敞開的鎏金纏枝紋衣箱裡。
冬青撅著嘴,拎著件厚實的灰鼠皮坎肩,滿臉不情願:“小主!九成宮早晚風大,萬一……”
“萬一什麼?萬一雪團兒冷著了?”
謝書筠拎起貓兒後頸晃悠,貓爪勾住的銀線木香花紋簌簌斷裂,“它皮厚得能當褥子使!收起來收起來,省得佔地方裝椒鹽酥。”
她指揮著冬葵將幾大包油紙包的椒鹽酥、麻辣酥、新出的蜂蜜核桃酥,妥帖地塞進箱籠角落,又在上麵壓了兩件素色軟緞寢衣,權當防震。
冬青看著那堆點心幾乎佔了小半箱籠,急得跺腳:“姑娘!好歹帶幾件像樣的翟衣吧?太後娘娘賞的那套銀線牡丹紋的……”
話音未落,紫蘇已捧著那套華貴翟衣近前,茜色宮裝上銀絲牡丹在晨光裡粼粼泛光,晃得人眼暈。
“這勞什子穿上,活像禦花園裡紮了銀線的稻草人。”
謝書筠嫌棄地擺擺手,“壓箱底!省得雪團兒爪子癢了撓成漁網。”
她順手撈起榻角一條洗得發白的舊帕子,上麵歪歪扭扭綉著條翻白眼的胖頭魚,塞進貼身小衣的口袋,“這個帶著,辟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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