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金磚烙痕
“娘娘息怒!仔細傷了身子!”
青蘿撲跪著抱住她的腿,聲音帶著哭腔,額頭險些被飛濺的碎瓷劃破。
“老爺和將軍……他們也是心急,也是為了鄭家的前程啊娘娘!”
“前程?”鄭貴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笑聲淒厲,“本宮的前程,就是等著被一個丫頭片子踩在腳下嗎?!”
她猛地將家書擲向青蘿,紙張擦著宮女的額角飄落,上麵“十三歲堂妹”的字眼像烙鐵般刺目。
青蘿被那眼神裡的絕望刺痛,心一橫,伏地顫聲道:“娘娘!奴婢……奴婢鬥膽說一句,這宮裡……也不是非得自己生!”
她抬起頭,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,“您位份尊貴,膝下若缺皇子,大可……大可挑個低位份、好拿捏的妃嬪!
待她生下孩子,抱到承香殿來,記在娘娘名下撫養!
那孩子便是娘孃的嫡子,鄭家的指望!總好過……總好過讓族裡送新人進來,與娘娘爭寵啊!”
殿內死寂了一瞬。連鎏金漏刻的滴答聲都清晰可聞。
鄭貴妃像是被這石破天驚的話釘在了原地,狂怒的神情凝固在臉上,隻剩下震驚和一片空茫。
“放肆!”鄭貴妃厲喝,似被念頭燙到,“本宮生得出!一定生得出!”
聲音卻虛浮顫抖。陛下來過,可恩寵過後,依舊空空如也。合歡香、坐胎葯,皆成嘲弄。
憤怒、屈辱、不甘、恐懼……還有一絲微弱的動搖,在她眼中瘋狂撕扯。
鄭貴妃頹然滑坐,朱紅蹙金裙委頓碎瓷中,鳳釵歪斜,青絲黏額。
死死盯著地上家書,眼神空洞,進行一場無聲慘烈的內心廝殺。
殿內隻剩粗重喘息與燭火嗶剝,脆弱無助暴露無遺。
承香殿的碎瓷聲與厲喝穿透重重錦帷,直刺入偏殿綴錦閣的寂靜。
柳禦女立在茜紗窗邊,指尖無意識撫過頰邊一道淺淡至幾乎不可見的傷痕——
那是端午宴後承香殿“小懲”留下的印記,如今敷了厚厚脂粉,倒將原本的妖冶壓成一種刻意雕琢的柔順。
殿內鄭貴妃的絕望嘶吼、青蘿石破天驚的提議,一字不落鑽入她耳中。
當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開來時,柳禦女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襟口那朵新掐的粉芍藥,裊娜步出偏殿。
她繞過滿地狼藉的瓷片,在鄭貴妃頹然跌坐的狼藉前盈盈拜倒,姿態馴服如春日柳枝。
“娘娘萬福。” 聲音是刻意放軟的甜糯,帶著恰到好處的敬畏,“嬪妾聽聞娘娘心緒不寧,特來請安。”
她微微抬起臉,燭光下,那張曾被金釵刮花、木板抽腫的臉龐,因精心調養與厚敷胭脂,竟透出一種脆弱又艷異的光澤,新生的肌膚細膩,反將昔日張揚的妖媚斂去三分,更添惹人憐惜的韻致。
額角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淡痕,反成了點睛之筆。
鄭貴妃的目光如淬火的針,釘在柳禦女這張臉上。
那年輕的、飽含生機的美麗,像一根刺紮進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。
正是這張臉,讓她忌憚,讓她不惜在端午宴後狠下辣手打壓,唯恐其一旦承恩,便如野火燎原。
羨慕與妒恨在她眼底交織翻湧,幾乎要燒穿那強裝的鎮定。
柳禦女似未察覺那目光中的複雜,膝行一步,姿態愈發恭謹卑微:
“娘娘乃六宮翹楚,鳳儀萬千。嬪妾微賤之軀,願為娘娘分憂,鞍前馬後,萬死不辭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,帶著自剖心跡的決絕,“嬪妾出身微寒,母親不過是府中一介姨娘,無根浮萍,翻不起風浪。
娘娘若肯垂憐,便是嬪妾天大的造化。若有半分異心……”
她微微一頓,頭垂得更低,“娘娘隻需動動小指,嬪妾便如螻蟻,頃刻覆滅。”
殿內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的聲音。
鄭貴妃死死盯著她低垂的頸項,那截雪白的肌膚在石榴紅裙領映襯下,刺目又誘人。
家族的逼迫、無子的恐慌、陳賢妃的得勢……種種鬱結需要一個宣洩,也需要一枚棋子。
眼前這個艷麗卻卑微的女子,帶著一身馴服的表象主動撞入網中。
半晌,一聲帶著疲憊的冷哼響起。
“記住你今日的話。” 鄭貴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峭,卻少了些底氣,“本宮眼裡揉不得沙子。既說願為本宮分憂……”
她目光掃過柳禦女精心裝扮的臉,“九成宮之行,本宮會向陛下提一句,帶你同去。能否抓住機會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柳禦女深深伏下身去,額頭觸在冰冷且沾著香灰的金磚上,聲音帶著受寵若驚的顫抖:
“嬪妾謝娘娘隆恩!娘娘恩德,綺言沒齒難忘!”
然而,在無人窺見的陰影裡,緊貼著地麵的唇角,卻極細微地繃緊了一瞬。
額下金磚的涼意滲入骨髓,與那一聲“隆恩”的甜膩形成了冰冷諷刺的對比。
那被鞭笞的痛楚、被毀容的屈辱,此刻化作一絲毒蛇般的冷意,悄然盤踞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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