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金風辭玉碎
謝書筠噗嗤笑出聲,雪團兒被她驚得竄上膝頭,貓爪勾住了她缺珠的禁步流蘇:
“瞧你說的,徐姐姐那是雅緻。再說了,”她順手捋了捋雪團兒的毛,眼底掠過一絲狡黠,“婉姐姐不也留在宮裡安胎?蘭林殿離你的朱闌軒又不遠。”
提到婉才人,趙琉毓眼睛倏地一亮,方纔的愁緒散了大半:“對哦!婉姐姐在!”
她托著腮,臉上漾開真心的笑意,“我常去給她送冰鎮酸梅湯呢!
你是不知道,婉姐姐懷了身子之後,整個人像籠了層柔光似的,說話輕聲細語,眉眼愈發溫婉動人。”
她指尖無意識地在石案上畫著圈,“隻坐在她旁邊,看她撫著肚子淺笑的模樣,就覺得賞心悅目,心裡也跟著靜下來,比看尚畫局那些仕女圖還養眼!”
謝書筠看著她發亮的眼睛,知道她是真心喜歡婉才人。
她將最後一顆梅子塞進趙琉毓嘴裡,酸得對方齜牙咧嘴:
“好啦好啦,又不是生離死別,不過兩月光景!九成宮再遠,還能遠過漠北去?等回來,給你帶好東西!”
趙琉毓含著酸梅,含糊不清地追問:“什麼好東西?九成宮除了荔枝還有什麼稀罕物?你可別拿幾個破果子糊弄我!”
“一言為定!”謝書筠伸出小指,挑眉看她,“保證是你沒見過的稀罕玩意兒!”
“一言為定!”趙琉毓立刻勾住她的小指,用力晃了晃,石榴紅的指甲在暮色裡像兩瓣小小的火焰。
方纔的離愁別緒彷彿被這約定沖淡了,她忽然跳起來,抽出腰間的軟劍:“臨走前,再教你一招‘榴火驚蝶’!看仔細了!”
劍光如匹練般劃破暮色,驚得滿樹歸巢的雀兒撲稜稜飛起。
謝書筠笑著抓起石案上一把鬆子當暗器擲過去:“趙阿蠻!你又想弄壞我的新裙子!”
鬆子劈裡啪啦打在劍身上,趙琉毓旋身躲閃,石榴裙與劍光共舞,銀絲蝦須鐲叮噹作響。
雪團兒興奮地在兩人腳邊亂竄,貓爪扒拉著滾落的鬆子。
暮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,嬉鬧聲驚碎了禦花園慣常的沉寂,連太液池的錦鯉都聚攏過來,好奇地望著亭中這短暫而鮮活的喧囂。
直到暮色四合,宮燈次第亮起,兩人才氣喘籲籲地停下。
趙琉毓的髮髻被謝書筠扯歪了半截,謝書筠的裙角則被劍氣掃開一道小口子。
“記得帶好東西!”趙琉毓扶著亭柱喘氣,還不忘再次叮囑,眼底是強撐的歡快掩不住的不捨。
“忘不了!”謝書筠擺擺手,抱起意猶未盡的雪團兒,轉身踏上九曲廊。廊角銅鈴被晚風拂動,發出清越的叮咚聲,像是離別的序曲。
她走了幾步,又回頭,見趙琉毓還站在原地,石榴紅的身影在漸濃的夜色裡顯得有些單薄。
“喂!”謝書筠揚聲,晃了晃手腕,“槐樹底下,第三根枝丫朝東的分叉,老地方,給你留了東西!”
那是她們幼時起就用來藏零食和秘密的樹洞。
趙琉毓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,用力點頭,看著謝書筠抱著白貓的身影徹底融入燈火闌珊的宮道深處。
晚風送來薄荷的清氣,夾雜著若有似無的椒鹽酥香,她吸了吸鼻子,轉身跑向那株老槐樹——
那裡埋著的,是好友留下的念想,也是支撐她度過這漫長兩月的,一點微甜的盼頭。
承香殿內,鎏金燭台爆出的燈花“劈啪”炸響,瞬間被淹沒在更刺耳的碎裂聲浪裡。
青玉筆洗、冰裂紋瓷盞、填漆螺鈿妝奩……凡觸手可及之物,皆在鄭貴妃盛怒之下化為齏粉。
波斯絨毯上狼藉一片,碎瓷渣混著潑濺的胭脂水粉,黏膩地糊在百鳥朝鳳紋上,像一幅被惡意撕碎的華麗織錦。
“皇子!皇子!他們眼裡就隻有皇子!”
鄭貴妃攥著那封幾乎被揉爛的家書,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,鑲寶護甲深深掐進信箋裡“十三歲堂妹”幾個字上,生生將紙頁戳穿。
她胸口劇烈起伏,九尾鳳釵垂珠隨著動作狂亂地擊打著鬢角,朱紅蹙金裙擺掃過滿地狼藉,帶起一陣嗆人的香塵。
“本宮喝的那些藥渣子,都能堆成山了!”
她猛地指向殿角那尊半人高的青銅狻猊香爐,聲音尖利得破了音,“苦得膽汁都能嘔出來!可這肚子……”
她另一隻手狠狠按上自己平坦緊實的小腹,丹蔻指甲隔著華貴的衣料幾乎要嵌進皮肉裡,眼底翻湧著不甘、憤怒,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恐慌。
“它就是一點動靜都沒有!本宮能怎麼辦?本宮還能剖開它,塞個皇子進去不成?!”
家書字字淬毒:兄長輔國大將軍“恭敬”催促她早誕麟兒“固根本”,更言明若三年無出,便將十三歲堂妹送入宮“分憂”、“綿延後福”。
這分明是**的取代!
本就因陳賢妃協理行宮大權而積鬱的怒火,此刻被這封家書徹底點燃,燒盡了所有理智和驕傲。
鄭貴妃踉蹌兩步,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龍柱上,那精心描畫的遠山眉扭曲著,方纔還盛氣淩人的丹鳳眼裡,此刻竟浮起一層破碎的水光。
再鋒利張揚的外殼,也終究包裹著一顆會痛會怕的血肉之心。她為家族傾盡全力,換來的卻是隨時可以被取代的警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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